奔腾的浪花才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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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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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日韩的邮轮从上海吴淞口出发,沿着长江向东,驶向大海。江面辽阔,商船泛波,浪花朵朵,让我不由得想起20世纪80年代广为传唱的一首气壮山河的《长江之歌》: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我看到了朵朵江花,那是白居易笔下的“日出江花红胜火”的壮美与欢快;我听到了浪的涛声,那是李白“碧水东流至此回”的磅礴气势与雄浑力量。

邮轮奔向东海,驶入南黄海。那是我家乡的海,因工作关系,我曾多次随渔民的渔船、海洋局的渔政船、港口施工的工程船,还有边防站的巡逻快艇,在海面穿梭。记忆里,渔船上的柴油机轰鸣着驶向深蓝,甲板上晾晒的渔网在风中噼啪作响,渔民黝黑的脸庞映着朝阳,浪花在船舷溅起细碎的银沫;渔政船巡航时,执法人员顶着咸涩的海风登临查验,远处岛礁如墨,近处波浪如练,偶有鱼群跃出水面,惊起一片涟漪,浪花似白云翻滚;工程船作业时,巨大的吊臂在海天间画出弧线,海底的泥沙被搅动成黄色的漩涡,奇妙的是,浪花与海水交融时仍然保持着原本的色彩;巡逻快艇则如离弦之箭,劈开波峰浪谷,艇首扬起的浪花如碎玉般四散,艇上的战士们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守护着每一寸海疆。那些年在海上的日子,见过南黄海的晨雾如何漫过船头,听过东海的风浪如何拍打船身,也尝过带着腥味的海风与渔民自酿的米酒。如今乘着邮轮平稳前行,窗外的浪涛依旧熟悉,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匆忙的任务,而是带着对这片海的眷恋,驶向远方。此刻,站在邮轮的舷边,咸湿的风扑面而来,游客们的欢笑与对大海的称赞声在身后回荡。

邮轮驶入大海深处。我和石先生选择的是一个带阳台的阳光房,让我们得以尽享海上的美景。躺在床上,我们就能看到那无垠的蔚蓝大海,远处不时有船只驶过,船舷旁有海鸟自由飞翔,而空中偶尔掠过的飞机,更增添了这幅海天一色画卷的动态美。但我还是喜欢泡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大海,看浪花。茶杯里茶叶在上下翻滚,而眼前的海浪正以另一种磅礴之势沸腾。这是怎样的一朵朵浪花呀?

秋日午后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变得妩媚而明亮,温柔地铺洒在海面上。大海此刻成了灵动的舞台,浪花以万千姿态演绎着生命的韵律:有的如碎玉骤然迸溅,在阳光下放射出钻石般锐利的光芒,偶尔会折射出淡淡的虹彩,一闪即逝,如同大海的微笑;有的则似老妇人的绸衣,绵软地堆叠又无声溃散,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它们时而簇拥成雪白的冠冕,庄重地致敬天空;时而散作似万点盐粒,轻盈地融入碧波,仿佛大海正用千万种方言,重复着同一句关于存在的偈语。近处的浪涛清晰得能数清泡沫的纹理,稍远些便连缀成起伏的银线。那些较大的浪涌则带着磅礴的气势,一层层向前推进,与天际的流云相映成趣。这景象不禁让人想起古人观水的智慧:孔子立于川上,见逝水汤汤,慨然长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是对时光奔流、时不我待的深沉喟叹;屈子行吟泽畔,叩问:“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那是对人生境遇与处世态度的通透哲思。而此刻的浪花正以秒针般精准的节奏,在海天之间绽放又寂灭,每一次卷舒,都是对永恒的拆解;每一次起落,都是瞬间的璀璨与归于平静。它们裹挟着星辰的倒影与海风的絮语,将亘古的浩渺化作眼前具体可感的脉动,让人于浪起浪落间触摸到时间的肌理,也读懂了动静相生的生命韵律。
经过几个小时的航行,邮轮驶入公海,这里通信信号全无,手机打不通,微信发不出,但却给我们更多的安宁,也让我们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间。

到了深夜,大海黑茫茫一片,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看不到远处的浪花,只偶然看到远方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移动,那也许是航行的船只,或许是大海深处的岛屿,为这片广阔的黑暗增添了一丝遥远的呼应。我们的房间在邮轮的7层,凭栏目测,距海面约有20米的高度。船舷的灯光如一道流动的光带,照亮了船体与海水相拥的边界。那里,因邮轮前行而翻涌的浪花正层层绽放,一片片似碎裂的云絮,一簇簇若初绽的雪莲,在深蓝色海水的衬托下,雪白得近乎耀眼。它们并非无序地奔涌,而是随着船体的节奏,向着船尾连绵翻滚,仿佛大自然正以最原始的鼓点,奏响一曲关于力量与自由的乐章;它们并非岸边礁石激起的细碎白沫,而是被船体强硬推挤、翻卷、撕扯出的庞大水幕。最贴近船身的地方,海水被深深压下,又猛地向上翻涌,形成一道泛着青绿光泽的水墙,随即破碎成无数雪白的浪块,像无数匹被激怒的白马,扬鬃奋蹄,互相追逐、碰撞。立于这片光影与浪声交织的阳台,尘世的喧嚣仿佛被厚重的船壁隔绝在外。心灵在这一刻挣脱了俗世的束缚,随着海浪一同激荡、一同舒展,在天地苍茫间,寻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看不够的浪花,赏不完的夜色。我和石先生,这位在海边工作了40多年的七旬老人,忽然心血来潮,叫来邻舱同行的王先生,一起跑到邮轮船尾15层甲板上,像孩子似的去探寻心中的宝藏。甲板上没有喧嚣,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隐约声响,以及浪花永恒的、细碎的吟唱,让人感受到夜晚航行的孤独与浪漫。只见浪花在船尾被螺旋桨搅动、被船体劈开,形成翻滚的白色水沫。这时,天空出现了一弯月牙,月光洒在浪花上,折射出细碎而闪烁的光点,如同散落的碎银,与深色的海面形成鲜明对比。浪花的边缘泛着柔和的白色,随着船的前行,在船尾拖曳出一条蜿蜒的“光带”,仿佛大海在夜色中留下的银色足迹。

月光下的浪花动态感十足,让石先生感慨万千,他连声说道:“不虚此行!”而从县体育局领导位置退休的王先生居然有了诗意,他高声吟诵:“大海无垠,浪花呀,你带着夜的冷,却烧得我胸口发烫!”我也是心潮澎湃,顿生感悟:静止的水只是存在,而奔腾的浪花才是生命。夜空的深邃、大海的辽阔、浪花的灵动、月光的温柔,皆非孤立的存在,是我们的凝视,让它们有了意义;是我们的驻足,让这幅画卷有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