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再离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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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新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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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总觉得南通的天空太小,小到装不下一个少年蓬勃的野心。那时节,长江的潮声锁住了远行的脚步,濠河的碧波映照着内心的不甘,一心只想挣脱这熟悉到发腻的江海平原,去远方寻找更辽阔的天地。于是每逢假日,便背起行囊四处游历,东抵普陀佛国,西至雪域高原,北达漠河极光,南到天涯海角,恨不得将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山河都装进行囊。那时的我,离家半月不思归,故乡在记忆里淡如远山的一痕水墨。

记得2010年国庆,海南岛的阳光正好,“国际旅游岛”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友人信步走入某知名房企打造的西班牙风情小镇,但见淡黄墙垣、红瓦坡顶、椰影婆娑,一瞬间便俘获了那颗尚在躁动的心。这异域风情与南通青砖黛瓦的寻常巷陌迥然不同,恍若走进了梦中的诗意图景。几乎未加思索,便刷信用卡付了定金。回到南通,那份狂热依然未退,东挪西借,竟真成了“国际旅游岛”上一名遥远的岛民。

彼时,理由是何等充分:海南的空气纯净得可以罐装出口,让人想起《庄子》里“吸风饮露”的仙人;对比南通冬日的雾霾沙尘,简直天壤之别。那里的气候冬暖夏凉、海风习习,不似江海平原四季棱角分明。更有那无垠的碧海蓝天、椰林沙滩,满足了所有关于远方的想象。至于琳琅的热带水果、生猛海鲜,更让我这饕客心驰神往。

然而岁月是最耐心的雕刻师,不着痕迹地修改着内心的版图。十多年弹指而过,当年意气风发的壮年已步入人生的秋境。曾经信誓旦旦的海南梦,在时光流水中渐渐褪色。2018年最后一次登岛,为那所寄托梦想的房子置办家具家电,像完成一个遥远的仪式。此后数年,因种种缘故未能成行,只能在远方听闻台风破窗、暴雨浸地板、雨水倒灌厨房的种种消息,更见证房价如退潮般跌落。那华丽的西班牙小屋,终成搁浅在热带风暴中的贝壳,在岁月侵蚀下日渐斑驳。

当我将目光收回,重新审视脚下这片土地时,却惊喜地发现:南通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这艘江海巨舰正扬帆破浪,融入苏南,接轨上海,GDP突破万亿,处处涌动着蓬勃生机。昔日困扰的雾霾已然消散,如今漫步濠河之畔、紫琅湖边,垂柳拂波,水光潋滟,每一次呼吸都沁着草木的清甜,这份熨帖远胜任何标签化的“纯净”。

至于气候,年轻时向往的恒温单调,如今反觉乏味。南通的四季分明如画:春来万物萌发,夏日荷风送爽,秋至蟹肥菊黄,冬临雪映狼山。这江风海韵滋养的节气轮转,早已刻入血脉。炎夏有凉风解暑,寒冬有暖阳慰藉,就连曾被诟病的梅雨时节,如今细品,那烟雨蒙蒙、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光泽,不正契合戴望舒诗中悠长的雨巷意境?这份诗意,恰合老文青心底不肯褪色的浪漫。

味蕾,或许是最顽固的乡愁。走南闯北,尝遍海南椰香、粤菜精致、川湘火辣、西北豪放,到头来最萦绕舌尖的,还是南通的味道。文蛤之鲜是江海交汇的独有馈赠;泥螺咸香需配薄粥方能品其真味;竹蛏肥嫩、金钩虾清甜,无不带着故乡的风土,直抵灵魂深处。更不必说名动天下的狼山鸡、拼死一尝的河豚、千金难求的刀鱼、秋日肥美的大闸蟹,这些岂是海南风味可比?口腹之欲,至此圆满。

物流网络织就便捷天下,坐在家中,天南地北的时令水果如期而至,海南的椰子、芒果、荔枝,不过指尖轻点即可享用的寻常滋味,远方的诱惑已然失色。

而最重的砝码,终究是情。家中高堂白发日增,承欢膝下是他们暮年最深的期盼,也是“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在当下的回响。相濡以沫的爱人,风雨同舟数十载,早已习惯彼此在这座城营造的安稳节奏。还有那些相识多年的老友,闲来一盏清茶,笑谈往昔,这份熟稔自在是任何远方都给不了的温暖。

年近六旬,此心已倦于漂泊。崇川福地,自古物阜民丰,人杰地灵。遥想张謇先生在此兴实业、办教育,开启近代化先河,这片土地从不缺乏激情与创造的基因。如今,它活力迸发,希望涌动。于此终老,上事父母尽孝,下与妻儿享天伦,中与故交闲看濠河月色,静听狼山钟声,人生至此,复有何求?

至于海南那套房子,待全岛“封关”后,寻个有缘人作价处理便是。那曾是一个少年关于远方的梦,梦醒时分,物件也该有它的归宿。

人生的圆满或许不在于走得多远,而在于找到那个让你愿意停下所有脚步的地方。余生,愿守这方江海福地,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此生,不再离南通。

诸君,以为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