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7路直达农贸批发市场，车上挤满身负大包小包的“买菜军团”。老田无动于衷，一个人吃喝，犯不着。有人疑老田无缘无故轧公交，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老田办好退休证，第一桩事就是去办公交卡。说来别不信，之前，老田从未坐过公交车，从家到单位，不过几公里，自行车方便、电瓶车更方便。倒是老婆，啥车都不骑，只依赖公交车。两年前的一天，老婆和往常一样卡着钟点去上班，远远看见公交车将靠站，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踉跄一跟斗……老田想不通，赶公交咋就赶送了命？

老田专挑老婆生前常乘的17路，为此，他要跑上几里地，来到原先家门口。女儿孝敬，看老田迟迟走不出丧妻之痛，替他更换了新房子。老田按照老婆的时间点，一边跑一边心里说该退休就退休，为啥要留用？为啥要追汽车？一直叮嘱慢点慢点，这班错过等下一班。就像你一直叮嘱我慢点慢点，迟到顶多罚点钱，咱把女儿培养这么好，不愁将来挣不到钱。我听进去了你为啥没听进？老田见啥踩啥，香蕉皮、狗屎、石头子……他料定老婆踩着了啥。可不说踉跄不说跟斗，身子太平衡，晃都不晃一晃，不禁来了火，干脆眼睛一闭仰面朝天栽下去。“120”过来时，老田一骨碌爬起来，圆瞪双目说有本事把我老婆救回来。

死不了，就得活，没想出更好的活法前，继续乘公交。城市天天在扩张，扩到哪儿公交跑到哪儿。比如这17路，最近衔接了高铁站，随便买张江南江北的票，就是异乡风光了。老田尝试过，只两小时，就到了上海女儿家，又两小时，回了自己家。女儿猜他太寂寞，建议找个伴。老田说哪有你妈一样的找？

一个叫翠婶的，与老田争抢过座位后，反倒变熟络，今天问老田为啥不买菜？明天问老田老伴为啥不一起？老田看她算顺眼，回老伴赶公交赶送了命，屋里就他一个人。翠婶啧啧嘴，说人的命天注定，不要太纠结，留下的不要自作践。像她自己刚落单那会儿，也差点犯抑郁，为了活下去，决定找事做，白天帮儿女家买汰烧，晚上跳广场舞，快快乐乐、忙忙碌碌，日子似飞机，寂寞被甩到了十万八千里！翠婶的感同身受及善解人意，让老田心生宽慰，他话多了、手脚也勤了，主动帮翠婶拎拎鱼、提提肉。翠婶也有心，吩咐老田不用备早饭，她自己会做面食，包子、煎饼、蒸饺天天换着花样吃。
害就害在那个菜园子。

一天，17路刚出城，翠婶指着车窗外说这些租地种菜的，比咱还起早。正在品尝葱花卷的老田说全民种菜是趋势，安全又放心，健康又美味。

一直想种，没对子而已。翠婶举着葱花卷，一咬一大口。翠婶是北方人，大大咧咧性子直。

那咱也弄个菜园子，租金AA制。老田想只要把金钱分分清，就没啥扯不清的事或理。

租金由我付，你只一张嘴。不过你空闲多，种植的事归你管。翠婶见过许多搭伙家庭，都因金钱闹矛盾，不自私方长久。

时值初夏，种瓜点豆还来得及，但得抓紧时间。老田决定不搭公交了，重新跨上电瓶车，直奔菜园子。翠婶依旧大包小包跑采购、忙家务，茶余饭后想跟儿女提老田，总觉八字还少那一撇。

当鸡毛菜冒出来两三寸，老田约翠婶一块去采摘。老田太规矩、太自尊、太男人，横竖不肯踏翠婶家门槛儿。翠婶子孙一大群，脱身不可能，只能利用午休时间串串门，顺便帮老田扫地抹桌、缝补浆洗。每次送翠婶离开，老田总恋恋不舍搂一搂翠婶的肩。翠婶的脸皮红了白、白了红，说这样也挺好，咱俩的日子已经像火箭。

翠婶问怎么去菜园子？老田说合一辆电瓶车，反正这辰光没交警。翠婶巴不到，跨上去就抱住了老田的腰。快到一半道，老田想抄小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后面电瓶车反应慢，“咣当”一声撞上去，三人同时倒了地。

老田大腿部骨折，翠婶手臂骨折，两人都需要动手术。翠婶儿女赶到时，根本不看老田一眼睛，二话不说把翠婶拉去了其他医院。老田眼巴巴等来了女儿，可能女儿听见了啥风声，脸色很不好，连夜把老田弄去了上海。手机暂时被没收，先静养，命要紧，完全康复后再归还。

半年后，老田一瘸一拐回来了，远远看着17路。有人认出是老田，告诉他翠婶算活明白了，千好万好老伴好，回北方找前夫成双成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