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陪妻子参加在吴江举办的江浙沪匹克球巡回赛。收官之余，我们夜游黎里，翌日清晨，又到同里。同里不像黎里，只有东西向的一条街河，这里的河流曲折柔美，更多一份妩媚。古镇的七个小岛，有十五座桥梁把它们连缀在一起，加之九里湖、叶泽湖、南星湖、庞山湖、同里湖环绕，俨然五湖环抱的一朵莲花。“你在古桥古船的隽秀里，你在古街古巷的砖刻里，你是江南一位端庄的窈窕淑女，向人们讲述着吴侬软语……”桥头传来《梦幻同里》的天籁之音，让人步履都轻了不少，好似踩在摇曳的莲花之上。

伴随着石板老街，生气满满的绸布庄、古玩店、客栈、茶楼、食铺之后，名闻遐迩的退思园大隐于市。脊角高翘的马头墙内，是光绪年间安徽兵备道任兰生遭贬回乡后所建的私家园林。“退思”二字取自《左传》的“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句。此园我来过，但于我而言，似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在其间。盖因退思园与家乡的水绘园有几分相似，都属于“贴水园”吧。

入园，经荫馀堂，过了退思草堂，就是东花园。花光水影中，尤以闹红一舸为胜。它取名自南宋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中“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句意。临水而筑的船舫与水绘园的水明楼一样贴于池上，似小舟将行，人立于船头，见微波荡漾，山色翠微，飘然欲仙。就在船头，还有莲花从茎秆上探出头来，仿佛在看船舫里的人是否仍然记着“退思补过”的初衷。偶有蜻蜓掠过水面，点出细小的涟漪，天光云影碎成了一串粼粼波光。

与船舫毗邻的菰雨生凉轩，为退思园的玲珑一笔。轩名取自诗句“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巧妙地将水乡潋滟融进一室清凉。如果说闹红一舸让人明白何为漂泊，菰雨生凉轩则教会人如何停泊。遥想当年，园主人听秋雨沙沙作响，人生至秋的况味能不上心头？而今，在这听雨观澜处，寻思咂味，我不由得想起一句——为什么人们总是要待“退”时才能思过呢？尽管退而思过当强于退而拒思者百倍，但若在“进取”时亦能冷静检省自己，岂不是能避免更多“过错”？

出门，有古戏台。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珍珠塔》弹词余音袅袅，珍珠塔园从粉墙黛瓦中醒来。踏进园子——陈御史府第，砖雕门楼上刻着的“克尊儒学”等字样，无言诉说着陈家小姐冲破樊篱之不易。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的园林，因见证书生方卿与陈翠娥的爱情传奇，成为同里最缠绵的注脚。相传当年落魄书生方卿投亲，遭姑母羞辱，表姐赠珍珠塔助其赴考，最终高中状元，两人终成眷属。如今，定情的云兰堂仍在碧水间，倒影随波纹颤动，恰似当年方卿踏浪而来的孤舟。

过月洞门，沿临水长廊徐行，珍珠塔的爱情底色也藏在园中每一道水痕里。问月亭的抱柱联题有“珍珠有意辞樊笼”，暗喻小姐赠传家宝塔送君行的决绝；而浣香堂前的荷塘边，三块品字石组成“心”字，传说方卿高中后，两人在此重逢，永结同心。时有新人在此挂同心锁，锁扣相撞，如金玉相击，感应跨越时空的爱情温度。

园中嘉木繁茂，玉兰、丹桂翠盖蔽空，紫薇、芙蓉繁花正盛，惹得游人醉。折转月洞门，枝头鸟鸣清越。池边的两棵连理梧桐树，倒影成双，颇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意象。出双入对的纷纷拍照，我们两口子也不免留影。

在同里，入乡随俗，少不了跨三桥——太平、吉利、长庆三桥，说是“三桥走一走，自有好运道”。我们过桥时，忽闻水花清脆——鱼鹰正立舟头，青喙噙银鱼，羽翼抖落碎银般的晨光。渔人竹竿一点，它便俯冲入水，再钻出时，喉囊已鼓如满月。见鱼鹰捕鱼，可是久违了。印象中还是小时候在车马湖见过，而今它成了受保护的非遗技艺。

过了桥，崇本堂斑驳的檐角下，红妆与古韵交融成诗。一座水乡婚俗馆里，四百余件藏品静候时光驻足，藏着一曲江南情诗。篆文“永结同心”的明代玉佩温润如初，是信物，更是见证。民国结婚证书纸已泛黄，但喜鹊衔来梅枝与月光的美景如画，落款处的朱印仍是嫣红。在这里，葫芦纹的白铜帐钩、百年好合瓷壶、青花双喜瓷缸等，似曾相识。一张雕花拔步床前，领队的朱进华夫妇尤是流连，说是外婆家的同款，一边咔嚓拍着，一边欲说还休。为什么人们喜欢逛古镇，想来，在于淡去的古风古韵中不无温情的记忆。

沿着胭脂色石块铺就的河岸，又到嘉荫堂——吴江家风家训纪念馆。明代的门砖早已被岁月磨出包浆，而镌刻于壁的柳家名言“处世莫如为善，传家唯有读书”十二个字，却如新墨初写般清晰。金色的秋阳穿过窗棂，将“善”字的捺笔拉长成一柄戒尺的投影。

进入展厅，吴郡陆氏以“清慎勤”为做人之本，吴氏以“忠孝共懿”为家训，杨氏以“读书明理、踏实做人、为国为民、恪尽职守”为家风，等等，清风廉韵润鲈乡。展柜中，发黄的族谱翻开《毓德堂记》，柳氏先祖用蝇头小楷记录着“贫不丧志，富不耽乐”的训诫：达官显贵当以鲈乡的菰米粥自勉，水上人家则如菱角般“有棱有角却处世谦和”。费孝通“志在富民”的手稿与程开甲“国之重器”的题字并置，恰如古镇本身，将“清似垂杨，刚比贞石”的家风织进水乡的经纬之中。

在同里，我们还走了悠久的思本桥。念起“桥可渡人，心渡难移”的桥铭，自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