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妈家的那些暑假
我从小学二年级起到高中毕业,几乎年年暑假都去姑妈家。父亲给我买一张车票,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便从城里到了小镇,一待两个月,直到暑假结束。其实,对于我来说,到姑妈家也是我每年的渴望。我在家里经常觉得头晕,母亲还说小孩哪有什么头晕,现在看来那是营养不良造成的低血糖,可是到了姑妈家头就不晕了。姑妈家不富裕,但是顿顿糁粥至少可以吃饱,何况姑父在供销社卖肉,每每带点肉屑或者骨头回来,让我时常有过年的感觉。更重要的,那里还有我的表姐、表哥、表妹、表弟们。
每天早上,我拎着篮子、拿个小锹,跟着表姐们去挑猪草。别看我认的字比表姐们多(她们有的上完小学,有的小学都没毕业),但是她们认识各种各样的草。刚开始,我只有被嘲笑的份,一问三不知,以为只要是草,没有猪不吃的。其实,猪还真的挑食,农民经过不知多少次的试验才知道,有的草猪不吃或者不能吃,吃了会生病甚至死亡,然后口口相传,成了当地农村孩子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知识。他们不识字,可以不知道唐诗、宋词,但绝对不能不知道什么草猪能吃,什么草猪不能吃。表姐们挑来各种草让我识别,告诉我哪些草才是猪吃的。可是,当我写这篇文章时,我早已把猪草的名字忘了,忘得很彻底,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表哥像我姑父,个子高高、面目清秀,本来是个读书的料子,可惜上完初中遇上“文革”就停下了,我曾经到他学校去玩,看到男女同学在一起打乒乓球、排文娱节目,很热闹,天黑了,我想回去,他对我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懂,因此觉得他很有学问。农村的夜晚不好玩,没有电,点灯怕费油,只好早早上床睡觉。有天晚上,表哥提了马灯,背个鱼篓,拿着木夹子,带我去夹黄鳝。镇子外头是一大片稻田,我们赤脚走在田埂上,油油的、凉凉的,马灯照出一个黄黄的光圈,一不小心,脚会滑到稻田里,稻子才长拃巴高,水刚没过脚踝。我看到有条蛇在水里游,吓得不敢动,表哥把马灯交给我,一夹子下去,就成了篓中之物,我第一次看到了黄鳝,黄黄的、细细的,真像蛇。农村的夏夜,不仅黑,还很热,我实在睡不着,就和表哥拿条席子到界河的桥上去乘凉。那是座水泥桥,一米多宽,没有栏杆,表哥怕我掉到河里,他靠外,让我靠里。他给我讲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坟堆上的鬼火跟着人走,一跺脚,就不见了;河里有水獭,看见游泳人的脚以为是鱼,一口咬住,拼命往深水拖。说累了,枕着手看天上的星星,一块巨大的黑布上,撒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
和我玩得最多的是大表弟,我俩差不多大。路边摘桑椹,他让我踩着他肩膀往上爬;树下打麻雀,他帮我找合适的小石子;河里掏螃蜞,他告诉我怎么才能不被螃蜞的钳子夹住。尤其是下过雨,他知道哪条小沟里有虾,我们带着淘箩,从沟的一头用手慢慢在水下赶,混浊的水里什么也看不见,大表弟说虾正拼命地往淘箩里游,我不懂;到了另一头,用淘箩一舀,厚厚地铺了一层,大表弟又说,今天晚上锅要开荤了。再三地赶、再三地舀,终于有了半淘箩。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在我上大学以后,表弟到学校来看我,当他发现我脚上还穿着一双修补过的胶鞋时,就把自己的皮鞋脱下来给了我,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双皮鞋,那双皮鞋我穿了好多年,打了补丁也没舍得丢弃。
有一年,暑期将尽,姑妈说,孩子来了两个月,连顿饭都没有吃。姑妈说的“饭”是指米饭,那时的农村极少见到米,每天的糁粥里连一粒米也没有,农村人称无底糁粥,更不用说用米煮饭了,那是件非常奢侈的事。但是,姑妈特地为我烧了一锅饭,不是用米,是用元麦,元麦不容易熟,费了不少柴草。饭熟了,一粒粒、黄澄澄的,姑妈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只听见一片咀嚼的声音,我看看表姐、表哥、表妹、表弟们,一个个吃得很香。再看姑妈,她正望着我,慈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