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缘半生 山河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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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述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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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是刻在岁月里的羁绊,将我与程志平的人生牢牢系在一起。我与程志平是高中同桌,同年出生的伙伴,一同应征入伍的战友,后来又成了并肩共事的同事。困境中我们相互鼓劲,相似的过往里沉淀着滚烫的回忆,在平凡岁月中坚守本真,一路相伴直到前年一同光荣退休。

1978年高考落榜,命运将我们推向不同的岔路:他进了县农机厂做小工,我回到生产队务农,顺带做起了小学代课老师。未承想,两个互不知情的人竟在同一时间选择了参军。绿皮火车上的相逢,杭州火车站同时登上接兵卡车的巧合,让我们一同被拉到了四连,他在六班,我在七班,宿舍仅隔一垛墙。

军营生活严肃中透着热烈,紧张里藏着鲜活。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兵,带着泥土赋予的韧性,很快适应了节奏。无论是农场劳作的挥汗如雨,还是军事训练的摸爬滚打,我们都成了连队里的佼佼者。第二年分兵分训,我与志平、万年等战友一同划入六连,情谊在朝夕相处中愈发深厚。后来,我调入团司令部任文书,这是我们在军营的第一次分离,但团部与连队同处一个大院,休息时递个假条便能相见。我们谈理想、话家常、交流心得,不少战友还趁着间隙补习文化,备战军考。偶尔,大家从微薄的津贴里凑上几毛钱,到营房外的小吃部炒几个家常菜,就着青春的热血,举杯畅饮,那些日子虽辛苦,却燃着最滚烫的光。

1984年7月,我们随部队奔赴老山前线。在砚山县的村庄、企业、机关大院安营扎寨后,严酷的临战训练随即展开。战友们的衣裤每天都被汗水浸透数次,到了夜晚,军装上凝结的盐霜,在灯光下如同蜿蜒的纹路。有人打趣道:“我们背上都背着一幅山水画呢。”没人抱怨这份苦,大家心里都清楚,此刻的超负荷训练,是为了战场上多一分生存的希望。为了适应亚热带丛林作战,我们拼尽全力,把每一次训练都当作实战。

同年9月,部分连队陆续向老山前线推进,志平与其他战友要先行出发。顾及山民的生活风俗,我们约在法龙村寺庙后的玉米地里告别。大家掏出自带的食品罐头,还有从杭州带来的竹叶青酒,斟满粗瓷碗,齐声喊着“为了胜利干杯”。那一刻,酒入喉辛辣,心中却翻涌着生死与共的沉重,才真正懂得了“壮行”二字的千钧重量。

几天后,我随指挥部驻扎在208高地,而志平与战友们驻守在曼文阵地。阵地上的平静从来都是短暂的,敌方的冷炮时常突然袭来,夜间还要严防敌人偷袭。1985年1月15日,八里河东山拔点作战打响。凌晨3点,志平所在的分队接到反冲击命令,向着131、148、146、145等阵地发起冲锋。炮火撕裂夜空,硝烟弥漫战壕,身边已有战友倒下,他们来不及悲伤,快速整理好牺牲战友的遗体,便继续向着下一个阵地冲击。在145阵地,他们一个班坚守了三天三夜,直到17日晚“1·15大捷”的消息传来。稍作休整,他们又转战153阵地,在那里坚守了40多天。白天在仅20米长的坑道里弯腰前行或匍匐移动,夜晚则全时段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部队撤防盘龙镇,我与志平终得重逢。我们紧紧相拥,军装上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瘦脱了形,眼眶深陷,却咧开干裂的嘴唇笑得明亮。所有言语都化作肩背用力地拍打,一下,两下,像在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退伍返乡后,我与志平等二十位参战战友一同被分配到粮食部门。他去了群力乡粮管所,我分到县粮油议购议销公司,后又借调到局里。再后来企业改制,志平买断工龄后接受单位返聘,我则借调到溧水报社,最终考入县城管局。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耕耘,无私奉献,把军营里的坚韧与担当,化作了平凡生活中的坚守。

如今,我和志平常去烈士陵园静坐。春风拂过墓碑,仿佛听见当年那些年轻的笑声,我俩的泪水总会无声漫过眼眶。半生风雨牵绊,我与志平从青涩少年走到两鬓霜白,从课桌之隔到军营并肩,从战火硝烟到职场相伴,这份用生死淬炼的情谊,早已化作生命的底色。每当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山河,总觉得那些长眠的战友从未远去,他们仍在当年的阵地坚守,而我和志平,不过是替他们多丈量了几十载人间烟火,多看了几十轮春去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