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画笔抢救将逝的集体记忆!启东耄耋老人让“消失”的古镇在纸上复活
展开那幅长达7米的《千年古镇》图,年逾八旬的徐锦林眼神里有光,也有泪。那是他对故乡吕四的全部记忆,也是一封用画笔写就的“情书”。

“我怕再不动笔,吕四以前的样子就慢慢没人记得了……”老人缓缓说道,手指轻抚画卷上那些熟悉的街巷、桥梁、人影。半个多世纪过去,吕四已“换了人间”。他童年奔跑的青石板路,已成柏油马路;他曾攀爬的老树旁,已是高楼林立。那些古桥、老宅、码头,或修缮改貌,或湮没无痕。但在这幅长卷中,古镇仿佛被时光遗忘,依然鲜活。
一幅画,一座城
徐锦林的《千年古镇》,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张精美的历史地图。
画卷北起范公堤,南至护城河,东到塌水桥,西至西门石桥,几乎涵盖了旧时吕四的全部核心区域。大到慕仙楼、三官殿等地标,小到一家磨坊、一座石桥、一爿缸爿饼店,他都力求还原。画中建筑,多为青砖黛瓦的四合院,临河而建,推门见水,体现了典型江南水乡与沿海渔镇融合的风格。

据史料记载,吕四古称“鹤城”,明嘉靖年间筑城,城墙周长1540米,设四门二水关,护城河与内城河如双玉带环绕。镇上曾有十四座桥,串联起街巷脉络。这些在徐锦林的画中一一再现:东门洋桥下的舟影,西门石桥边的浣女,虹桥上走过的挑夫……水波荡漾,人影绰绰,仿佛能听见当年的市声。历史上,吕四曾有“小扬州”之称。
细观《千年古镇》,最动人的不是建筑街巷的准确,而是其中流淌的“烟火气”。画卷中有庙会:商贩沿街摆摊,人群摩肩接踵,舞龙舞狮热闹非凡;有市井:主妇在河边淘米洗衣,挑夫推车穿街而过,茶客在茶馆高谈阔论;有婚俗:花轿红艳艳地走过街巷,仿佛能听见唢呐声;有渔业:洋桥下船只往来,似是渔汛时节……这些场景,源于历史,更源于徐锦林的生命体验。
“我想画的不仅是房子和桥,更是那时候的人怎么生活。”他说。于是,画中人有表情、有动作、有故事,整幅画仿佛一部无声的电影,映照着古镇的日常。
复原,是为了不遗忘
徐锦林是土生土长的吕四人,生于1940年。他从小喜欢画画,没有正式拜师,全靠自学和临摹。年轻时,他曾是启东“木屑花”业余木刻小组的初创成员,跟随画家董葆发奔赴各地写生,后来回到吕四船厂做美工,为船只题字、设计画册。

真正改变他艺术道路的,是一次与名家陈大羽的相遇。20世纪70年代,徐锦林创作了《春汛归来》,描绘大洋港渔民丰收场景,被时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的陈大羽看到,专程来到启东与他见面。“陈老师说我画得生动,但建议我聚焦中国画,扎根自己的生活。”徐锦林回忆道。从此,他转向中国画创作,而题材,始终离不开吕四的海、吕四的人、吕四的故事。
他跟随渔船出海,捕捉渔民收网的瞬间;他从“吕洞宾四临吕四”的传说中汲取灵感,创作系列画作;他在启东文化宫办展,作品走向深圳、北京,还出国到了新加坡、日本。荣誉也随之而来:“共和国杰出书画艺术家”“感动中国人民艺术家”……但他最珍视的,仍是“吕四人”这个身份。
为什么要在耄耋之年耗时近两年绘制这样一幅长卷?徐锦林的答案很简单:怕忘记,怕被忘记。“小时候出去砍柴,喜欢到处跑,所以对周边记忆很深。”他说,“现在很多地方都不在了,年轻人更不知道吕四原来是什么样子。”
的确,从他童年至今,吕四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的范龙街、吕东街商号林立,同仁泰盐业、张永茂油麻钉铁行、赵公茂粮行等老字号声名远扬;如今这里已是现代化的商业街区。曾经的十四座桥,部分已改建或消失;曾经的护城河,多处被填平或覆盖。庙会的喧闹、河边的浣洗、茶楼的闲谈,都已成为记忆中的声音。
徐锦林用画笔,把这一切定格下来。他不是在怀旧,而是在抢救——抢救一段即将随风而逝的集体记忆。
心心念念未完成的使命
徐锦林于2023年动笔,耗时近2年时间,数易其稿,才将古镇烟火尽数刻画于方寸之间。
完成《千年古镇》后,徐锦林并未停笔。他依然每天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心中还有一个未了的夙愿:“我总在构思,盼着能在有生之年,把改造前的吕四水产路原貌,用画笔复原。”

水产路曾是吕四渔港的核心区域,两边鱼行林立,码头繁忙,充满咸腥的海风气息和渔民的吆喝声。如今,这里也已现代化改造,旧貌难寻。徐锦林想为这段历史也留下一份视觉档案。
“家乡发展得快,是好事。但记忆不能丢。”他说,“我用最笨的办法,一笔一笔记下来,以后的人想看吕四原来什么样,至少还有这幅画。”

在快速城镇化的今天,无数像吕四这样的古镇正在改变面貌。物质空间的更新不可避免,但文化记忆的延续却需要自觉地守护。徐锦林不是建筑师,不能修复古建;他不是规划师,不能重塑街巷。但他用艺术家的眼睛和手艺,为后人保存了一份可视的、温暖的、具象的记忆。
离开徐锦林家时,夕阳正斜照在吕四港区崭新的楼宇上。远处,万吨级码头正在作业,船舶往来如织。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现代吕四。而在这幅7米长卷中,另一个吕四——水波轻摇、桥影如月、市声如潮的吕四,依然静静地活着,在一位八旬老人的笔下,在每一个展开画卷的人的眼中。
徐锦林用一支笔,让“消失”的古镇,在纸上复活,在人心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