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小桅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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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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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家中就有一盏小桅灯。那是母亲的珍爱之物。玻璃罩儿总是擦得亮亮的,煤油加得满满,灯芯也修剪得圆溜溜,没有一点儿灯花壳。那温馨的灯光,往往使我忆起儿时的故乡。
我的老家就在那座以特产潮糕而闻名遐迩的苏北小镇。我的外公家是镇北一户殷实人家,守旧的外婆从小就用长长的土布条把母亲的双脚裹成了三寸金莲。母亲疼得不能走路,常常以泪洗面。公私合营工商业改造后,母亲自食其力,当上了日杂商店的从业人,舅舅特地托人从上海买了这盏小桅灯送给母亲。时兴“大食堂”后,虽然母亲每月只拿12块钱,却总是两只小脚颤巍巍地走着,忙个不停。早晚的糁儿粥,母亲都要多拨些米粒到我碗里。“瓜菜代”的年月,我醒来常见到母亲在微弱的桅灯光下切胡萝卜,就知道要有甜甜的胡萝卜丁饭吃了。
当时店里打烊后,母亲他们还要先作晚汇报,再绕绳球、打糨糊、裁纸粘袋……常常忙到很晚才回来。小巷幽幽,桅灯闪闪,风吹不灭、雨打不熄,在家中静静等着,母亲的身影蹒跚在乱石铺路的街巷中。
后来,小镇上也掀起了“上山下乡”的热潮,我当上了光荣的知青。母亲包好了衣物后,又硬要我带上小桅灯。那年我17岁。下乡时正是农村四夏大忙时节,公社里放广播,要向海陆空进军,大搞绿肥沤草塘泥,夺高产。生产队整劳力们都到四乡八野下河捞水草、上树扯叶子,妇女们也是铲草刈蒿,挥汗如雨。傍晚时分,会计派我和驼背朱老爹到县化肥厂去装铵水回来垩稻,六吨的水泥船要行10多公里水路。天色已晚,我带上壮胆的小桅灯,上岸拉纤,老爹在船尾掌舵。小河弯弯,水声潺潺,我高一脚低一脚,嘴里唱着鼓劲的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直唱到风吹苇摇、蛙鼓虫鸣。夜色浓重,我才点上了小桅灯。旷野寂寂,野渡无人,草丛里蚊叮虫咬,好在有桅灯照着脚下,我汗流满面地弯腰前行,讨厌的牛虻缠着我飞来飞去,一叮就是鸽蛋大的一个肿块,又疼又痒。
东方鱼肚白时,我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生产队。晨曦中,望着争先恐后淋湿衣衫挑氨水下田的社员,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偶尔回家,与母亲谈到乡村生活的艰辛,头发花白的母亲都会说,千个圆子一滚汤,苦日子也不是你一人,只要心中有光亮,暗夜总会出太阳。
我还依稀记得,茅屋里桅灯下,我为贫下中农记工分、读报纸;天寒地冻,我也曾拎着小桅灯在地棚里,为放养“绿萍”越冬保种;哀乐声中,我沉痛悲伤地提灯为母亲送葬。哦,小桅灯,你伴母亲走过了坎坷的岁月,又随我度过了终生难忘的知青年华。
往事如烟,几十年弹指过。如今,江海平原村村镇镇面貌新,街道宽阔整洁,夜晚灯光灿烂,我却总忘不了那盏温情洋溢的小桅灯。桅灯虽小心里亮,只是几次搬家后,已不知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