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电话来得突然。
“喂，我找到那份报纸了。”
“我什么时候，到哪里见你？”
“就现在，老地方。”
我放下写到一半的稿子，匆匆下楼。
老张是我新认识的邮递员，约莫六十岁，眼不大、人瘦小、背微驼、话不多，声音里带着一种女子般的温软。这次请他留的，是登了我那篇“豆腐块”的报纸——说好了，他去向订户讨来，我去取回。虽是小事，终究是麻烦别人。
不到两公里路，一支烟的工夫，我便到了老街巷口。巷子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风凉，几片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我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心里渐渐焦躁。想打电话，又犹豫——毕竟是求人办事，催得太紧，显得不懂分寸。依我的经验，既然已“被安排”，再追问反倒不礼貌，索性静心等待。
眼前的马路上，行人车辆依旧从容。雉水东南的丁堰古镇，虽已不复旧时繁华，却在秋意中透出朴实的生气。
一个多小时过去……九点整，手机响了。
“喂，你来了没？”
“我在老地方等你。”
“那你怎么不打我电话？”
“我……我……”一时语塞。
九点十分，一辆电动二轮车在我面前停下。老张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绿色制服，默默递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我出门时带了一盒喜糖，刚参加亲戚家婚礼得的：“老张，其实我早就到了，怕你在路上开车，没敢打扰。”
他一言不发，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接过喜糖，轻轻放在胸前的包裹上，转身骑上车，消失在零星飘起的雨点里。
望着他的背影，我仍在想：那个电话到底该不该打？
回到家，妻子听罢原委，不假思索：“换了我，我也不会打。”
我捧着茶杯，静静坐在写字台前，回想与老张的几次接触。上月拿到报纸时，我连声道谢，他只说：“没事，你要什么报纸，尽管跟我说，我帮你找。”语调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前天，我打电话讨要当日的报纸，他说“暂时还没找到”，没想到，今天一早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原来，这个不善言辞的老张是个实诚人，是把事放在心里的人。
茫茫人海，我们大多与他人保持着“适度的边界”，身在咫尺，心隔天涯。可那一刻，我与老张的两颗心仿佛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肚皮，我似乎听见了他那沉稳而温热的心跳。
摊开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那方小小的“豆腐块”静静地躺在角落。窗外的雨细细密密，我的心却渐渐晴朗起来——这烟火人间，总有些温暖，不必言说，不必催促，只在恰当的时候，轻轻落到你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