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烟波任港镇

沿任港河西行,能不去任港镇吗?北宋时是这样,今天我们也是。
航兄居南通港45年,犹如活地图,说起任港镇,他张开双臂,又围拢成一个圈,似乎怀抱了时光内外的千年古镇。航兄说整个南通港区如今是“新旧”并存的大圆盘,我们先去看看任港闸吧。“新旧”一词道不尽演变的千般缠绵缱绻。
任港闸两道闸门之间水色清清,老明忆道:“任港闸原来有船闸与水闸双重功能,两道闸门间就是闸室,往返任港的船舶在这儿等待进出。任港闸是任港河的起点,当年长江行船到任港闸就有了归家的安心。”
任港闸经过几番修建,风采依然屹立江边。阳光下的任港闸与江水互辉,别样的明亮与坚强。
“前些年,任港闸清淤,挖出的淤泥堆成小山坡。任港镇改造成花园后,淤泥就成了花圃的基肥。”航兄指着任港闸坡下不远处层层绿、片片红、烟紫荻花浓郁的芳草地说。
哦,盛开植物是古镇与土地的依依互生,植物长起来,古镇隐约去,我有几分动情;昨日烟火与今日艳美的恋情那样惆怅。
古镇旧日已经远去,古镇今世让我恍惚,人心总有依恋,任港镇荡然无存,我却希望印象里的宋明清黛瓦旧墙有片瓦残存,哪怕有几片埋于深土的瓦当、猫儿头碎砖我都会惊喜的。没有,仿佛那曾经的江边古镇是虚构的色彩。
虚构的任港镇是一座写满上千年江岸生活密码的小镇,斑驳的民居墙体构成小镇的基色,黛瓦间长出的草向城市倾斜,江风给了它们方向,那是我少女青春诗样的记忆——我从小镇穿过,踩着乌亮的街石,如梦!
航兄比画着红色胶粒铺就的林间道路说:“这儿是杨中街,是以烈士杨中名字命名的。还有一条烈士巷,是纪念戴德、赵志义两位烈士的。一座江边小镇出了三位解放战争时期的英雄,他们牺牲时都很年轻,他们是任港镇的骄傲!”我们感慨:“英雄来去悲壮处,问声痕迹何处留?”或许将来会立一座碑,古镇终将留下对英雄的崇敬与怀想!
任港镇是江海平原与长江共同促生的江边古镇,“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街市、江流、农田浑然生出的烟火集市,漂泊的船民在小镇聚集休憩、南北货在小镇交易、驿站客栈给旅人温暖安心。
我认识任港镇于遥远的雨夜。1952年,我们全家回到故乡南通,客轮从上海来,停泊在任港闸外江面,大雨,江滩是泥泞的,舢板每次接20来个旅客上岸,母亲怀着妹妹,抱着我,父亲扛着大皮箱,哥哥姐姐们在父母中间,一家人鱼贯走过颤颤巍巍的跳板,走向任港江岸。两辆黄包车载着我们一家穿过狭窄的任港镇,我偷看着篷布外的任港镇。破晓晨曦的小镇,街面石块如鱼鳞参差,雨水点点打出花一样的光亮,我幼小的心有了异样的欢喜——故乡烟雨蒙蒙。车夫拉着车,胳臂上青筋暴凸,汗水、雨水从他们额角上流淌下来,刹那间,我顿生怜悯。遥远的任港镇曾是长江客运码头烟波浩渺的往昔。
四面一片安静,没有游客,唯我们三人,说话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我想起曾有个学生是任港镇人,他写一手好字,也许是受任港镇人文气息熏陶。这些有关任港镇的淡淡记忆与古屋片瓦一样无足轻重,似乎都在时光外,未曾存在。
任港镇北侧是南通港,昔日轮船汽笛长鸣的客运港,东方红号、申江号客轮接送了数以千万计南来北往的旅人,那一票难求的旧船票再也登不上任重道远的客船!南通港用热闹非凡替代了任港的客运寂寥,而如今飞机、高铁、快捷大巴又将南通港长江客运无声淹没。
江边钢铁巨人般橘黄色的塔吊昂立,南通港如今是货运码头,强劲有力的机械臂起吊着集装箱稳稳装上货轮。码头上没有操作工人的身影,他们也许正面对电脑屏幕从容指挥起吊,一切都变了!年初曾从CCTV上看到红云漫天的南通港装卸区景象,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道:“2024年,南通港完成集装箱吞吐量271.9万标箱,同比增长33.1%,增速位于全国主要港口前列!”
如果我们没有从往昔走来,这“立体交通”的巨变就没有冲击力。站在消失的古镇大地上,面对安静的南通港,走在青绿枯叶芜杂的江堤,我们无言徘徊。
旧江堤之上,我们眼前是开阔的,这是大江的魅力,所有的怀旧在滔滔江水前荡涤清爽。此时我们看到了水楗。水楗!它如此真切、神奇。熠熠阳光长江边,水楗是历史的惊叹号,是家乡治理水患的索引号!
1907年以后,长江主泓直冲天生港至姚港段,江岸大面积崩塌,危及农田和民众安全。张謇多次视察,于1912年成立了“保坍会”,与中外专家研讨保坍方案:“既修楗又修堤”,在沿江岸边修筑丁字形水坝,也就是水楗,一幅保坍图纸挂在保坍会墙上,12条水楗垂直于南通狼山至天生港江岸。1916年4月,张謇聘荷兰水利工程师亨利克·特莱克来南通任保坍会首席工程师,3年里,他负责修筑了10座。
此后的百年里,水楗保护长江北岸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今天我们沿江行,依然可以看到百年前的伟大,水楗是亨利克·特莱克年轻生命的延续!
走过任港河,走向任港闸,履迹5座河上桥,面对虚虚实实任港镇,我们盘桓了两天,古镇在岁月烟波里,江堤存风情无限,在时光内,在时光外!
去南通西部走一走吧,北宋时留下的足迹,千年间我们在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