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着的箍桶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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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宗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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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前的童年时光留下较深记忆的,莫过于隔壁住着的箍桶匠了。

这位箍桶匠五十来岁,辈分很高,又因他的名字中有个年字,庄上的男女老少一概都叫他年爹。说是隔壁,其实中间还隔着两间屋的空地。他家的房子坐西朝东,是庄上唯一的竖头屋。平时,总看到他挑着他的家伙,早出晚归地从门前经过。

他的担子,一头是开着口的木桶,二尺来高,扁扁的,有些像竖着的风箱。里面放着推拉手工木钻、长柄半月铲、板凿、线刨、方形锤、斧子、斫刀、老式带抓的铁钳等工具,旁边挂着绕箍的竹篾、铁丝和锯子。另一头则是一个半开口的椭圆形木桶,高不盈尺,长尺余。不开口的地方就是他随身携带的坐具,开口的地方便于存放工具。里面放着内圆刨、外圆刨、手柄锯、沉箍棒、扒箍钩,各种凿子、刀具、线纽和许多两头尖尖的竹签。

他的扁担是用毛竹制成,宽度只有普通毛竹扁担的一半。上面倒扣着同样宽窄的毛竹,用竹销紧紧地并连在一起,两头还用大扫帚把儿上的实心竹节,各安了两个蒂钮,以便固定绳环并防止绳环走位或滑落。用这根扁担挑着他的家伙,走起路来,上下晃动的幅度很大,很有戏台上挑花担儿的轻盈感觉。每逢刮风下雨或没有外出预约的业务时,他便在家做送上门来的零星活计。我们几个小孩常常蹭到他家,一个个大声叫着“年爹”,他便招呼我们在一旁坐下。怕我们伤着自己,从来不许我们碰他的用具。有时高兴了,他还给我们讲一些好听的故事。

看他干活,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一堆杂乱无章的木料,经过他锯、劈、铲、刨、钻孔栽销、拼接整合,不大会儿工夫,就像变戏法一样,加工出一件件堪称完美的工艺品。这些大大小小的盆盆桶桶,以圆形居多,制作起来并不困难。只要确定直径,围绕底板的中心,沿半径就可以画出一个标准的圆来。而洗澡盆、长粪桶之类,却是妥妥的椭圆。那个时候,人们普遍识字不多,更不懂复杂的线性方程,自然界也没有可以借鉴的参照物,箍桶匠们是如何解决画椭圆这一难题的呢?

俗话说得好,能工有奇巧。经过几千年无数次的实践探索,能工巧匠们早已熟练掌握了绘制椭圆的极简方法。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年爹制作脚盆的整个过程。只见他先配底板,将每块板子的两边都刨成直线,在每两块板之间一一对应的位置上,钻三到六个不等的小孔,在每个小孔里嵌进比小孔略粗的竹签,用锤敲打拼接严实,使之成为整体。底板完成后,沿中心点各画一条横向和纵向的中心线,在纵向中心线的适当位置钉两颗钉子,用琴弦一样的线绳套住两颗钉子,在比两颗钉子稍长的地方打结,形成一个闭合的绳套,在始终套着两个钉子的前提下,用锥子沿绳套向外所能达到的距离画线,画完一周并沿着这条线把多余部分锯掉,就是一个标准的椭圆形盆底了。若要改变椭圆的长度和宽度,只需调整两个钉子之间的距离和绳套的长度即可。现在想起来,不禁还要为年爹的精湛手艺拍案叫绝。接下来,他依着盆底配盆帮。每两块帮板之间依然是竹签连接。盆帮成形后套上上箍,再让盆底下沉到盆帮里面,最后用扒箍钩扒上底箍,一个像模像样的脚盆便大功告成了。

每年冬闲,年爹总要做一些扯嗡(学名空竹)和地嗡拿到香期场去卖。这些扯嗡,有的碗口粗细,有的茶杯大小。初步工序完成后,他用玉米骨子在火钵头里做底薪,覆上灶膛里带火星的余灰,把装有广胶的无柄铜勺放到火钵头里去烤,等广胶完全熔化了,便把一个个扯嗡、地嗡拿来,用小毛刷蘸着液体广胶,在每条接缝处涂抹,直到每一处都完全不漏气为止。年根岁底的那些日子,只要是晴好天气的早晨或傍晚,总有本村和邻村的大汉们前来他家练手。大小不同的扯嗡发出频率不等的嗡嗡声,响彻整个村野,成为不可多得的乡间旋律。

不知什么原因,等我上学后,年爹一家就搬迁到东头大港的边上去了。随后的交往也就不多了。如今,七十来年过去,随着铝塑制品、不锈钢制品的大量涌现,箍桶匠这个行业已彻底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不过,箍桶匠们发明创造的各种器具的形状和功能仍沿用至今;箍桶匠们积聚起来的智慧之光还在照亮后人及更远的后人;箍桶匠们在千百年实践中打磨出来的工匠精神,必将得到永远的传承和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