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年间沙地上 一场土地争夺战
沙地人纯朴彪悍,勇猛以尚武为倡、善讼以辞藻见长,实与移民长年争夺涨消不定的沙洲开发权的民情有关。
嘉庆甲子年春,写下《浮生六记》的沈复到旧海门(启东久隆一带)永泰沙陪朋友夏揖山勘收花息(收棉花款)。见沙民“俱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者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招待宾客也以尚武为礼。民间则崇尚习武之人、善讼之师,崇明讼师杨圣岩就被顶礼膜拜。
旧海门富安镇(启东志良)的陆强人家族,几代靠争夺沙洲起家。当时抢夺的各方都会豢养一批打手,打荡仗械斗中死了人,将对方尸首用海盐腌制成咸尸保存,以供交换。己方参与者若有伤残,由主家养老送终。也行公益,主要是办慈善学校,以安抚发展地方。
据周世康撰写的《海门传》记载,嘉庆五年间,海门临江徐氏家族与通州洪家的一场擂台赛,见证了当年捍卫土地的手段。
翰林陈兆熊看中了半沙东南角的一块新沙洲,以“陈梅心”的别号向海门厅申请了立案围垦,拿到准许状后,并没有立刻付诸垦殖,而是将准许状作为嫁妆送给女婿徐某,徐某又因赶考举人和进士,将垦殖权转托给自幼抚养他长大的叔父。徐某叔父即招募一批族人,选择在沙洲高爽之地搭建芦苇草屋作为居所,开始垦殖。垦殖初步成功后,这批徐姓族人都分得了份地,徐族也壮大起来。
垦殖丰收的消息吸引来新的移民,徐氏家族便与新移民签下契约,开头一两年让其自行耕收打下经济基础,第三年即以二八或三七分成,即田主得二三成、新移民得八七成,让其安居乐业,各得其所。
四五年后,又来了一批自称通州洪家的人,扬言他们对这片沙洲的申请在上一代就已办妥,早于徐家好多年,只是没动手垦殖,现在要徐家让出。
官司在海门厅审理。其时陈氏女婿已在安徽任县令,一审徐氏占上风。洪家上诉到苏州府,洪在苏州也有后台,故苏州府权衡利弊,将案子又发回海门厅重审。
其间,总有几个洪家的打手骑着高头大马上门寻衅,徐族也不甘示弱,在族中和新移民里挑选一批青壮年,聘请拳师袁忠做教练,习武练功保卫土地。
洪家见仅依靠炫耀武力压制不了徐氏,就派马队和拿界碑的农民一起奔赴徐氏沙洲,准备动真格认地立碑,住下来就夺地耕种。徐氏这方则一哄而起,新移民手持铁耙自卫,洪家立碑,徐氏就拔碑。后来洪家败退。
洪家见官司尚不见胜负,强抢又无成效,便提出以比武擂台赛来决定土地的归属。徐氏有官方的后台,官司在海门厅有胜诉的七八成把握,本当不予理睬,但考虑到即使官司赢了,如果武力压不住洪家,洪家也会骚扰不断,于是便有了这场擂台赛,结果徐氏全胜、将对方赶出界外三里多远。因事先有约定,只比武功、不伤人命,仅以决输赢为度。
徐氏一方仍让讼师龚思艰收集对徐方有利的物证书证及历年案例,准备在官司上再决雌雄,为彻底斩断洪家争夺土地的念想赢得法律上的依据。
海门厅重审开庭时,龚讼师列举大清律例,力陈先申请不开垦的弊端,并进一步论证说,倘若这个案子徐方败诉,徐氏家族离开垦殖多年的土地还是小事,但百多户移民的安置事关几百人身家性命,他们倘若拼起命来,集群和洪家人械斗,这样的后果,徐氏阻止不了,洪家也无能为力,最后由谁去承担?
推事遂宣布又一次休庭。
由于徐氏一方讼师精通民情律令、铁嘴钢牙,徐氏有官方背景的族人又强力干预,最终海门厅宣判徐氏家族胜诉,使洪家彻底死了争夺土地的心思。此案前后历时几年方了结。
这些由文化流民组成的讼师们,正如清代《嘉庆海门厅志》说,在沙地“因讼而争,奔走上下,连年不决,竭斧资,饱吏胥……”实是当年沙地开发生态的真实写照。
光绪年间,状元张謇克服重重困难,在这片频频争斗的沙地上多次与海潮搏杀,筑起了八条长堤,围垦土地十二万三千多亩,使沧海变桑田、荒地有通途,创建了通海垦牧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