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

“老板来包红梅,要三块五的红梅。在没有钱的日子,我也不会感到惭愧……”最近,网络热歌《红梅》的旋律一起,我便忍不住热泪盈眶。那些困顿的岁月,顺着熟悉的歌词扑面而来。
那年冬天,我和晓纲,两个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正面临一场“经济危机”。从家里带去的钱已然见底,微薄的津贴还有大半个月才发。青春的自尊与好强,让我们把向家里求助的信,揉了写,写了又揉,最终撕得粉碎。
两个人像两枚废弃的弹壳,靠在墙根晒太阳。晓纲闭着眼,用胳膊肘捅捅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钢镚儿,再数数。”
我把手伸进裤兜,指尖在那几枚可怜的硬币上反复摩挲。触感是熟悉的,冰凉且单薄。掏出来摊在地上,一枚、两枚……一共四毛九,连九毛八一包的劣质烟都买不起。这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我心里一抽。
“差一半。”我哑着嗓子说。
晓纲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沉默黏稠得如同阵地前的淤泥。烟瘾像无数小爪子,在胸腔里、在喉咙里挠。晓纲从班长那儿顺了点茶叶末,撕了半张旧报纸,笨拙地卷成两根“烟卷”。点燃后猛吸一口,焦糊味混着苦涩的草叶气息直冲脑门,呛得我俩眼泪直流。
“这叫什么事儿!”晓纲边咳边笑,笑声里带着点狼狈和自嘲。
我没笑,目光落在墙角一堆过期的军区报上,那些栏目刊头画忽然吸引了我。美术老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人得有个念想,有个能让自己挺过去的玩意儿。”
第二天,我便找来纸和笔,坐在小马扎上,就着营房里昏暗的灯光,描摹起眼中的连队:哨兵挺拔的背影、训练场上飞溅的汗水、远方礁石沉默的轮廓……都一一被线条定格。
信寄出之后,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有一天,通信员举着一张汇款单在走廊里喊我名字。我的心猛地一跳,冲过去接过。金额:10元,附言栏里打印着四个字:“刊头录用”。10元!这在当时可是笔“巨款”,相当于我们半个月的津贴。盯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我和晓纲眼睛都直了。
“老板,来包红梅。”
我几乎是拽着晓纲冲向军人服务部的,将一盒向往已久的“红梅”拍在玻璃柜台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拍的不是香烟,而是一个战士的勋章。
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燃。纯粹的烟草气息温顺地滑过喉咙、落入肺腑,没有半点杂味。“烟屁股烧手,猛吸两口”,蹲在服务部门口的台阶上,我俩把整支烟抽得干干净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烟雾缭绕着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带着点悲凉的香。
晓纲眯着眼,忽然说:“兵子,你画画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特别定,好像咱们不是在这儿数着钢镚过日子似的。”
我深吸一口,没有回答。转头望见园子里几株野梅,疏疏落落开了几点红,在无边的灰蒙与残雪间,倔强得刺眼。忽然觉得,那梅花,像极了我们。
自那以后,我画得更勤了。军区报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我名字。刊头、小诗、散文、速写……那些羞于出口的柔软,在稿纸上找到了安放之处。忽然发现,自己期待的不再是月底的津贴,而是稿费单和报纸刊出时的油墨香。渐渐地,“红梅”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那段四毛九分钱的尴尬,被一笔一笔画(写)成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第二年春天,我的速写组画《边关・兵》在军区获奖。去领奖前,晓纲一边替我整理行囊,一边嘟囔:“别忘了带烟,好歹是军区大院,别抽‘红梅’了,换包好的。”
我笑了笑,站在服务部柜台前犹豫片刻,手越过熟悉的“红梅”,拿了一包“红塔山”。颁奖礼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画里有兵味,更有兵魂。好啊!”
回程列车上,看着窗外无垠的田野,我忽然明白,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那凑不齐的五毛钱,而是被困住时的心。那些用茶叶末卷成的“报纸烟”,那梦寐以求的“红梅”,以及无数个在灯下涂画的夜晚,都是渡自己过河的舟。
退役后,我和晓纲先后戒了烟。前不久战友聚会,我与晓纲聊起这段往事,没想到他扯开嗓子,哼唱起这首爆红的歌曲:“老板来包红梅,要蓝烟把儿的红梅……”
我没有跟唱,只是静静听着,任那熟悉的旋律裹挟着过往所有的苦涩与辛辣,一起融进静谧的夜里。明天会怎样,我不太确定。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那些旧报纸卷起的烟雾一起彻底飘散了。而那些在困境中坚守的体面、在迷茫中寻得的方向,如同雪中红梅,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