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上的云朵

小九于2020年夏天来到我们家,并逐渐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
那是夏天,女儿中考结束的那个晚上,父女俩说去看看小猫。两个小时后,他们捧着一只鞋盒,拎着一个购物袋回来了。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招呼我赶紧来看。只见一只猫宝宝摇摇晃晃站起,从鞋盒里探出头来,雪雾般蓬松的乳白色绒毛铺就锦缎基底,脊背上五点梅花状斑纹错落舒展:三簇从小到大沿着脊柱对称生长,两枚在腰际形似蝴蝶翼,尾根处连接尾巴围成圆形状。最生动的是,额间墨白相映,墨色向头顶铺陈,耳尖晕开琥珀斑,右额沾染枫糖渍,三种色彩在绒絮间渗透交融,宛如谁打翻了颜料罐,沿着毛发纹理自然淌落。
“怎么就带回来了?不是说就去看看吗?这么小,站都站不稳,还得喝奶呢!养一个暑假就还回去,你马上上高中呢……”一连串的牢骚从我嘴里喷薄而出。嘴巴如此不满,双手倒是实诚不少,手掌小心翼翼托着这软软的一小团,仿佛一片云朵落在掌心,顷刻间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掌纹间溢出,随后沿着双臂的血脉延伸至肩膀到达大脑,再顺势往下,经过心脏蔓延至全身。“知道了没?开学了还回去!”气势明显已经一落千丈。
一个月前,先生朋友家的一双猫儿生下了三只小猫。猫爸爸是只中华田园猫,帅气可爱,几乎通体雪白,蓬松如云朵般的毛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泽。猫妈妈是英短,身形修长,蓝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温柔且灵动的光芒。三小只都是三花雌猫,长相都随了猫爸。小九是老大。当时,表妹在网上买了一只白色的英短,取名叫“小八”。她说我们家的是妹妹,所以给它取名“小九”。
就这样,小九“暂且”留了下来,成为我们家的新成员。猫笼、猫窝、猫砂(盆)、食具水具、猫粮猫零食首先得准备起来,等大了些,猫玩具、猫抓板、驱虫药等也安排上。以前双方父母的家里不是没有养过猫,在农村广阔的乡野间,养一只猫是很简单的,不过是一个还算完好的纸盒子垫些旧衣物,再加一只平时不派用场的破碗,就是养猫的装备。至于猫粮,家里煮什么它也吃什么,有时甚至是残羹冷炙。我那时舍不得猫如此可怜,便偷偷给它加点鱼肉,或者在吃饭的时候故意吐出点带肉的骨头。如今,在城市的套间里,养一只猫的成本已大大增加。但是,我们都舍得。因为,有它陪伴的那些日子,是快乐而解压的。
寒冷的冬日,小九喜欢慵懒地蜷在阳台的窝里,白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三色头花与背上五处花纹,是它可爱外表的点缀。睡着的时候,它会蜷缩成一个球,头埋在前爪间,尾巴藏匿于身下。醒来的时候,懒洋洋趴着,眼睛却锐利地盯着窗外,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扑向窗台。冬天的中午,我喜欢窝在阳台的躺椅里晒太阳,刚躺下它便会跑来跳到我的身上,在我肚子或大腿上转踩两圈,然后找一个舒适的位置趴下来。一人一猫就沐浴着暖阳香甜地睡上一觉。炎热的夏季,小九会躲到后间小书房的床底下,或者床尾铺就的垫子上,以及后飘窗上圆形透明的塑料猫架里,睡觉、沉思、玩耍、看窗外的鸟儿轻快掠过。一日又一日,将我们平淡忙碌的生活点缀得灵动而充盈。
夜幕降临,它身上的每一处神经都悄然复苏,逗猫棒、猫转盘、剑麻猫球等都成了它自嗨的玩具。有趣的是它向我们发起“进攻”的样子:当我们逗着它的时候,它会突然后退,身体弓成半圆形,同时将脊背上的毛和尾巴直直竖起,此时此刻,它背上五处花纹如活过来一般,橘色斑纹泛起如火焰般的微光,墨色斑纹则透出深邃的幽光,白色绒毛间也隐隐有流光闪过。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着脑袋一跃而上,张牙舞爪地挠咬一番,但是力度都是有所控制的。最治愈人的是,每当我深夜加班或咬文嚼字的时候,它都会静静地趴在一旁看着,即使困得眼皮都已垂下,脑袋不断前倾,甚至传来呼噜声,也不回窝睡觉。有时实在等得无聊,而我又忘记了投喂,它会变身为捣蛋鬼,或是坐在文件上扯咬,或是站在电脑键盘上踩出无数个外星文字,总之是让你快快收工。有时,当我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它会轻声安慰,温柔地围着我的双脚绕上几圈,或者故意用贼溜溜的眼光看着我,然后拔腿就跑,示意我去追着它玩。记得女儿读高三的时候学习压力较大,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遛一会儿猫。它也很配合,要么走到她脚边蹭上几下,要么卖萌打两个滚,或者静静地趴在女儿怀里听她唠叨。所有因学习、工作或生活而产生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刚到我们家的小九实在太小,刚满月的它离开纸盒子随便躲在哪一个角落都不容易找到。它不喜欢待盒子里,更不爱笼子。每次被关进去不久,它就会不断叫唤,吵着要出来。到后来,只要抱着它往笼子的方向走去,它就会剧烈反抗,前爪紧紧抓住笼子的栏杆,嘴里发出“凄惨”的叫声,让你不忍心再硬下心肠。或许,在钢筋混凝土筑就的城市里待了太久,我们颇能理解小九不愿意进笼的行为。那就还它自由吧。于是,它逐渐攻城略地,不断扩展属于它的地盘。它的地盘多了,家里的一些小物件就莫名其妙地少了,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就转移了方位。一场大扫除可以见证很多奇迹。窗帘后会出现你找寻许久的小东西,冰箱底下居然有多种植物干枯的叶子,甚至还有“虾干”。但不管它怎么顽皮,每次从外面回来,开门进屋,总能看见它等在门口,或是正冲向门口。这时,平日里它所有的“小错误”都被忘在九霄云外。
细数五年多时光,看它身量渐长,步履不再如幼时摇晃,眸光流转间早已透出猫科动物特有的机敏与狡黠,爪尖掠过地板时轻得似一片飘落的羽毛。我才惊觉,那些曾信誓旦旦说要归还的豪言,早已被岁月与绒毛的温热悄然蚀穿,化作掌心一捧轻盈的云朵,再也撑不住最初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