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犹见“黄花儿”

春雨初歇,田埂上便悄无声息地铺开一片湿漉漉的碧绿,直漫到天边去。那便是“黄花儿”了。老家如东人这么唤它,江南人叫它“草头”“秧草”“金花菜”;文人墨客的典籍里,它有个学名,唤作“苜蓿”。然在我心里,千般名号,都不及“黄花儿”这三个字来得亲,来得暖,仿佛舌尖一触,便能抵到故乡泥土的松软微凉。
这东西是有些野性的,不娇贵,更无需人费心侍弄。春风一渡,便自顾自地、泼辣辣地生长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明人《野菜谱》早记载得分明:“黄花儿,郊外草。不爱尔花,爱尔充我饱。”这泼辣的生命力,原来几百年前就已喂饱过无数如我祖辈一般的饥肠与乡愁。于是,家家户户的餐桌上便也满是它的清香了。最寻常是清炒,旺火,热油,碧绿的嫩尖往锅里一倾,哗啦一声,那清气便撞了个满怀。母亲却有个别致的法子,偏要用酒糟来配它。醇香的酒糟,裹着翠生生的叶,端上桌来,热气里漾开的是酒曲的醇厚与草木的甘爽缠绵在一处的香,那是童年味觉里一道翠绿而柔软的烙印。
后来走得远了,见识了所谓“江湖”。在上海黄河路喧嚣的市声里,我头一回见识了“酒香草头”的声势。跑堂的伙计端着腾绕镬气的盘子一路小跑,及至桌前,那盘中的草头犹在油的余温里微微颤动。用的是上好的高度二锅头,厨子腕子一翻,烈酒沿滚烫的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腾起半尺幽蓝的火苗,酒香混着镬气,劈头盖脸地袭来,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市井的华丽。好吃吗?自然是极好的。但那香气太烈,太有主张,像极了这座城市的光芒,照得人目眩神迷,却总隔着一层。不及母亲灶台上,那盘酒糟黄花儿有着被岁月温存过的、妥帖的余光。
再后来,味蕾的阅历愈发奇崛起来。在南通大饭店的明堂里,我正襟危坐,面对一盘“红烧河豚衬草头”。河豚的丰腴醇美,自是“拼死”也值得一尝的尤物,但那几茎垫在盘底、吸饱了河豚精华的草头,在我眼中,竟比主角更显慈悲。它默默地承托着那惊心动魄的鲜,自身却依旧清清爽爽,解了腻,也定了神。如今听说,这等“高大上”的物事竟也能在寻常的外卖窗口购得,想来这珍馐终究是走下了神坛,要落到人间的碗盏里来了。这倒让我想起故乡小河里的滋味——“河蚌烧草头”。肥美的蚌肉与柔嫩的草头同烧,汤汁是奶白的,鲜味一层层漾开,末了,喉头竟能品出一丝清凌凌的回甘。那甘,是河水的甘,是泥土的甘,是不事雕琢的本真。
然而若论起浓墨重彩的搭档,还数在浙江嘉兴月河老街邂逅的“草头圈子”。浓油赤酱的红烧大肠头,被本地人戏称作“圈子”,油光锃亮,酥烂香糯,一口下去,丰腴的油脂便在口中化开。正当那厚腻感将起未起之际,箸尖转向那垫底的草头,满口的浓醇仿佛瞬间被一阵清风吹散,只余下满齿的芬芳。这一浓一淡,一肥一瘦,纠缠斗法,恰似红尘中一场酣畅淋漓的相逢,谁也离不了谁,真真是神仙般的搭配了。
走得再远,舌根底下总藏着那最朴素也最顽固的一念——便是故乡那一味“腌黄花儿”。新采的嫩头,洗净晾得透透的,一层细盐一层菜,实实地摁进陶瓮里。待时光将它浸得微黄,渗出清亮的汁水,便可取食。加点白糖,淋上菜籽油,上锅蒸透,佐粥是绝配。后来在岭南,我第一次尝到玻璃罐里的“橄榄菜”,乌油油的,愣了一下,那咸鲜里透着的那股子醇厚的发酵之味,竟与老家蒸食的“腌黄花儿”有七八分神似!我兀自纳罕:那聪慧的广东人为何偏要在这咸齑里添上一味青涩的橄榄?大约,这便是天南地北的百姓在时光与盐的共同点化下,不约而同找到的储存春天与慰藉肠胃的秘诀罢。
说到储存与发酵,便不得不提老家那“食臭”的脾性了。这脾性大约是人深植于骨血的本性之一,与宁波人之嗜“三臭”同理。如东乡间亦有自己的“三臭”传奇。那“臭黄花儿”便是腌过了头,超越了咸鲜,生出一股子直冲脑门的、微醺般的腐鲜气,爱之者视若珍宝,甘之如饴。至于“臭蟹渣”,则是将梭子蟹捣成糊状,任其发酵至臭,佐以粯子饭,乡间有俚语云“粯子饭,臭蟹渣,你不吃,我不拉”,粗粝鲜活,道尽了民间饮食里那份坦荡的、生命力勃发的欢愉。最奇的是“臭饼酱”,黄豆炒熟磨粉,经过发酵,用筷子挑起,竟能拉出绵长透亮的丝来。初见识此物的人总要惊诧,这与被东邻日本人奉为国粹、吹上天的“纳豆”岂非异曲同工?可见,这“逐臭”之趣原是东海两岸百姓共通的脾胃,不同的只是附着其上的名目与说辞罢了。
窗外的都市没有田埂。我忽然极想念那一场春雨后,沃野阡陌之上满目的碧绿。那“黄花儿”啊,它从不曾理会过菜谱上的章法,也不在乎自己是衬河豚,还是配蟹渣。它只是兀自生长,被采摘,被热油爆炒,被腌制,被时光缓缓浸透,最终化作南腔北调里一缕相似的咸香。它是什么滋味呢?是清新,也是陈腐;是寡淡,也是浓烈;是母亲手心温存的记忆,也是游子喉头那一丝永远也咽不尽、化不开的、爽净的回甘。这,大抵便是故乡的滋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