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榛情结

今日在老屋翻找劈柴斧头,嘿,一不留神就撞见了宝贝:顾家祖传的一根百年柞榛老木!最粗的地儿得有14厘米,可惜顶上较长的一段弯得厉害。剥去厚重的氧化层,内里依然坚硬如铁。这根木头立马让我想起丁炳托爷爷在弥留之际,执意要留给父亲的那张百年柞榛方桌。喏,就是咱老家现在厨房里那张餐桌,如今每天都在用着呢。
女儿凑过来看热闹,用手指头戳着那弯木头:“老爸,这破木头弯成这样,劈柴都嫌硌手吧?”我乐了:“傻妞,这可不是劈柴的料!这是‘柞榛’,咱南通的宝贝疙瘩!”
她歪着头:“柞榛?听着像怪兽名儿……它有啥好?”我拍拍那老木头:“这东西可好着呢,你听我给你掰扯掰扯……”只要说到木头,不少人一窝蜂去追那5属8类29种“国标红木”,觉得红木就一定高大上。其实啊,咱们南通的柞榛木就是打破偏见的特例。正如马未都所言:“江苏南通产柞榛,仅此一地独有。”
“千年紫檀,百年酸枝”,柞榛这脾气更倔。它不爱扎堆,专挑荒滩野洼自己待着,没个百年功夫根本长不成材。更邪乎的是它“十柞九空,十柞九弯”的毛病:树干疙疙瘩瘩全是沟壑,开料师傅都得好好琢磨从哪儿下锯子;就算找到一根完整的,100斤料里能用的也就25斤。你看市面上那些老柞榛家具,很少能见到整根超过20厘米粗的大料,一张方桌大多是五六块甚至十几块小料拼起来的。可咱家这张老桌子,你猜用了几块?才四块!这就能看出当年选料的讲究劲儿了。
说起这张桌子,父亲三十多年前从丁家爷爷手里接过来时,可是郑重其事地把它供在堂屋最亮堂的地方。父亲生前总爱摸着光滑的桌面,跟我们兄弟念叨,说他与母亲成婚的当晚,顾家发生一场大火,将母亲唯一的弟弟、当时年仅14岁的少年永远留在了火海中。后来,父亲遵照祖父的意愿到顾家撑持门户,白手起家终成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也成了全家人的顶梁柱。那时他常带着吃食探望丁家爷爷,两人促膝长谈至深夜,才依依不舍返回顾家。当年分家,父亲那辈弟兄三个,还有女姊妹五个。家里东西一堆,可丁家爷爷偏偏把他最稀罕的这张柞榛方桌在临终前执意指定给了父亲。
想来丁家爷爷对父亲的这份偏爱,全都藏在了这张百年柞榛方桌里。
这些故事在我心里早早埋下了好奇的种子。后来才知道,明清那会儿,苏北有点身份的人家都把柞榛家具当宝贝,罗汉床、大画案、官帽椅,十件里有八九件是它做的。谁让它长得慢呢?“爷爷栽树,孙子乘凉”,熬出来的才金贵。
在古典家具圈子里,紫檀、黄花梨那是明星,名声在外。柞榛木倒像个隐居山林的高人,低调得很。它是一种常绿小乔木,叶子长得像凤凰眼睛似的舒展开。木头本身细密又坚韧,纹理那叫一个绝,既有行云流水般的飘逸,又有像鬼脸一样奇崛的变化,一层层的“宝塔纹”看着就让人欢喜,跟好榉木不相上下。《本草纲目》里还提过它能做凿子柄,所以也叫“凿子木”。虽说以前被归到“硬杂木”堆里,其实人家是红木里的尖子生,更是唯一没进过宫却照样名满天下的珍贵木头。
听朋友说,南通天生港镇严德清老宅后面也有棵柞榛母树,少说也有百年了,主干横着趴在水面上,像条老龙要喝水,树根还伸出去二三十米,穿过房子地基,在菜园子里又发了新芽。现在柞榛越来越少了,这种活化石太难得了。一直想去看看。
因为柞榛老料实在太少,手艺高超的木匠个个练就了点石成金的本事。他们懂得“好钢用在刀刃上”:最好的料子做门板、椅子靠背这些显眼地方,次一点的就用在内衬、背面。选料就看三点:尺寸合适、花纹漂亮、木头匀称。做一件柞榛家具,从开料到最后打磨,得经过二十多道工序,每一步都透着老师傅对木头的那份敬重。
一次去邻居家串门,一眼瞅见他家灶膛后边有个小板凳,圆圆的坐面,看着眼熟。仔细一看,也是柞榛木的!虽然中间都空了,但直径竟有盆口粗,树龄肯定过了百年。问他哪儿来的,他说祖上传下来的,多少年记不清了。我逗他:“老哥,这凳子卖不?我挺稀罕。”他一愣:“卖啥卖?这破凳子沉得要命,你要喜欢拿走就成,别嫌弃就行。”我扫了眼他家徒四壁的屋子,哪好意思白拿,摇摇头走了。
国内文博圈有个说法叫“南檀北柞”,这“北柞”指的就是咱南通柞榛,它身上烙着独特的南通印记。从明朝早期在这儿扎根,到现在成了收藏家的心头好,它默默见证了南通人数百年的生活变化。有人管柞榛叫“国木”,虽然是捧场话,倒也没啥不对。每一件柞榛家具都刻着时代的记号,确实算得上咱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里,一颗闪亮的南通招牌。
站在老屋里,仰望着那棵柞榛老木,忽然觉得它的珍贵不光在于木头硬,更在于时光给它焐出的那股暖劲儿。现在工厂里流水线上造的东西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这些带着老辈人手温、藏着故事的老物件,才是咱们跟过去唠嗑的桥。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数十年前爷爷对父亲叮咛的声音,看见了奶奶在油灯底下为父亲低头缝补衣服的身影,还感觉到了女儿刚才用手指戳我胳膊时的温度。原来啊,这些老物件和人之间,从来都是互相雕刻着时光,谁也离不开谁。
也许真正的奢侈压根儿不是多贵的材料,而是这份能穿越时空的陪伴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