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荣篆刻《道德经摘句印集》谈起

今年中秋前几日,有幸看到罗荣篆刻《道德经摘句印集》,四尺对开的印屏上布置着十方别致的印章、印拓,让人眼前一亮,惊喜而震撼。
《道德经》是春秋时期老子所著的哲学作品,是道家哲学思想的重要来源,共八十一章,涉及修身、治国、用兵、养生之道等内容。此次罗荣摘句选取其中十章中的短句(“玄之又玄”“上善若水”“专气致柔”“宠为下”“致虚极,守静笃”“知其白,守其黑”“安平太”“大象无形”“玄同”“以慈卫之”),精心构思,或白文,或朱文,将其展现于方寸之间。
从罗荣《道德经摘句印集》中的十方印,我们不难看到罗荣篆刻的功力。我有幸跟罗荣先生学习篆刻,时常听他分享学习篆刻的往事。罗荣成长于南通柳家巷,自小学三年级就接触篆刻,刚开始得到季修甫先生启蒙,后来陆续得到叶潞渊、马士达、黄惇先生的指点。他对石头痴迷、醉心,每每废寝忘食,满脑子石料、印稿……遇有灵感,立刻记录下来。他在书法中扎根、在篆法中求变、在刀法中传神,他以刀代笔镌刻紫琅山水灵气,其印面篆痕间流淌着四十载金石人生的温度与锋芒。
罗荣曾说过,书家未必能治印,但印家必定能书,如不通书法,绝不能成为一位好的篆刻家。罗荣的书法植根传统,以篆书见长,作品入选全国第七、第八届中青年书法篆刻展、中国书法兰亭奖等权威展览,展现出深厚扎实的传统功底。其篆书风格多样,既有严谨朴厚、端庄舒展的工整一路,也有寓拙于巧、清新醇和的灵动风格,尤其在铁线篆领域造诣颇深,书写的线条流畅自然;在传承古法的基础上,罗荣融合时代精神,以多样化的载体彰显创新,如各式扇面书法等,将传统技法与现代设计结合,展现出“入古出新”的特点;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一些书法作品融入诗词、《心经》等经典,通过文字与书法的结合,更好地传递文化意蕴,体现了传统文人书法的雅致。
篆书是篆刻创作的基本素材之一,篆法之美是篆刻美的重要内容。罗荣“所治之印,或参用商周陶记,或六国玺文,或秦权秦量,或汉金镜铭文字,随兴而生发”。他最擅长的是元朱文,要想在元朱文创作中有新面貌出现,其出路主要在入印文字(篆书)的新面貌。“因为就元朱文印的点画来说,它具有的可塑性空间已经很小,而其篆法,却有着无穷变化的空间。”(李刚田《篆刻篆法百讲》)罗荣凭其扎实的书法功底,总可以恰到好处地将篆法的“自然运用”和“变化运用”,特别是“变化运用”妥妥地安排到印面中,将“人为的虚实”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来楚生《然犀室印学心印》)他在篆刻创作中一般将三分之二的时间用于印稿设计,注重文字变形与整体气韵的协调,避免机械套用标准篆书。马士达在《罗荣篆刻艺术印象》一文中早就指出罗荣“能有效地‘突破’工致一路印章,尤其是‘元朱文’最难突破的‘单一化’倾向,走出自己的路子。在具体手法上,他多能因印形,固文辞,审曲面势,量体裁衣,闲适地斟酌字形,谋取与之相应的贴切而新颖的章法布局”。赏读罗荣篆刻《道德经摘句印集》中的几个印章,风格各异,将每个字的篆法都很好地融入印面的大章法中。“上善若水”的篆法取自秦篆及李阳冰,结构严谨、平正端庄。由于印石的形态,入印后三个印文外形稍偏,重心居中,安稳妥帖,字势取方正。篆写多逸笔,使之气脉贯穿流畅,自然生趣,层次分明。“宠为下”笔画多有弧度,线质如玉箸。排布紧密得当,结字较方,且笔画间距均匀,略有外拓弧度,静态典雅,转折处方中带圆,颇有笔意。“知其白,守其黑”笔画匀润挺拔,富有弹性。通过长笔画的曲直对比,使印文意趣横生。印中左下角斜竖与右上角斜笔相呼应。印文间的曲直关系及细小笔画的处理,使空间的排列层次感丰富。可见罗荣对线条、笔画的把握尤为匠心,凸显了他扎实的书法功底和对篆法变化的深入研究。
谈到刀法,明代篆刻家甘旸曾说“刀法者,运刀之法,宜心手相应,自各得其妙”。罗荣自述“抒刀情奏奇趣,或拟汉砖之残拙,或拟权量之刀势,既有鸿蒙之臆想,也不乏幽冥之美篆”。罗荣娴熟的刀法,或冲,或切,或转刃,展现了线条的轻重、缓急、虚实、方圆。他的篆刻线条不仅有刀刻的“金石味”,更有书法的灵动,实现了“刀中有笔、笔中有刀”的艺术境界,最终形成兼具力度与韵味的独特印风。“安平太”印中各字活泼传神,刀法娴熟,冲刀与切刀相互交融。印面留白恰到好处、气息鲜活流动、古意盎然。“玄同”笔画起收处方中带圆,转折处婉转圆劲,通过刀法模拟书写笔意,使对称结构兼具生命力。
综览罗荣先生《道德经摘句印集》,可见其以刀代笔、以石为纸,在方寸之心构建了一个涵涉万有的精神道场。十方印作不仅是技法的精湛演绎,更是对老子思想的深刻体悟与视觉转化——朱白之间,虚实相应;线条起伏,刚柔并济;章法开合,皆合道枢。罗荣深植传统而能出新意,其篆法之变通、刀趣之生发、心境之澄明,共同铸就了“印从书出、艺进乎道”的学术品格。这组印屏既是与古典经文的精神对话,亦是对篆刻本体的美学拓疆;既见证了一位“印痴”数十载的虔诚修为,也昭示着当代篆刻从技艺锤炼迈向文化自觉的深刻转型。我们有理由期待,罗荣先生将继续以其“惊人之举”,在刀石碰撞中叩问永恒、在朱白流转间传承文脉——因为真正的篆刻从来不止于刻,而是以金石为媒介,将时间淬炼成可触摸的哲思与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