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塑艺与国清寺

张家祖籍通州金沙东,从字派来看属于金沙的“东张”,有别于张謇家族“绳其祖武”字派的金沙“西张”,但从源流来看,无论“东张”还是“西张”,都是从江南常熟搬到金沙的。清朝中后期,金沙张家陆续搬到如皋东乡的掘港周边,也就是这个时候,张家塑匠班主张贤书从金沙场搬到掘港场南乡周家店。那时候从通州北迁的移民很多,多是来开辟草荡垦荒的,张家有门祖传的塑匠手艺,就显得与众不同。塑匠不同于一般的匠人,是非常小众的手艺,不是常常有生意,这就决定这一行人数不会太多,同时也不会因为是“独行”而放低要求,而是精益求精,塑菩萨的塑匠都怀有一颗虔诚的心。张贤书生二子,长子张学成(1892—1962)主要在如皋东乡和通州一带做手艺,次子张学仁则是在盐城、东台、扬州、泰州等地从业,兄弟二人分工区域明确,接到大的生意即相互帮忙。
张家塑匠班是以家庭为主,父子兄弟再加上帮佣小工组成,一般就五六七八人,不会超过十人。张家塑匠班到庙里一般是修菩萨神像,有破损严重的就要重塑金身,塑菩萨是慢工出细活,一个生意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所以张家塑匠班都是住在庙里。掘港的国清寺、城隍庙、西观音堂、地藏庙等,周边的八总庙、芳泉庙等都是张家塑像或者修复的。下面说说塑菩萨神像的工序。
堆塑神艺
塑菩萨的第一道工序是搭骨架,是在一个底盘上用木头搭出菩萨的骨架。塑匠师傅事先画好样稿,根据菩萨的姿态,请木匠师傅打出骨架,大的菩萨神像就在庙宇殿堂里,小的则在院子或廊檐下。第二道工序就是用稻草绳缠绑骨架,一道一道地缠绑,一是起到固定的效果,二是起到填充作用。第三道工序是制作菩萨神像的五脏六腑,这个是针对一些主殿正神,小菩萨一般不用。这里还有个传说,明代魏忠贤当道,各地为其建造生祠并塑像,一开始塑像里都是腹内空空或者塞些稻草,被东林党讥讽为“草包”,后来塑像时就用金银财宝作五脏六腑,以致影响到后世。张家塑菩萨时就用铜浇铸出空心五脏六腑,然后装到菩萨神像腹内。第四道工序是用泥堆塑,这道工序只能由老师傅完成,也是最繁复的工作。塑菩萨的泥并不是本地的泥,而是江南的黏土,得用细筛子一遍一遍地筛,用水反复淘洗,再掺入棉花,用手揉泥至既有韧性又干湿适合。这个时候,塑匠师傅根据自己的“腹稿”堆塑菩萨,菩萨堆塑好以后要待干。大的菩萨在室内阴干,小的抬到院子里晒干,干制过程常常出现干裂,还要用泥补裂,然后再待干,如此反复几遍直至不再干裂为止。第五道工序是贴皮纸,塑匠师傅裁剪好皮纸往菩萨身上贴,一道干透后再贴第二道,一般要贴三四层。第六道工序是涂白粉,就是上化妆土,也是一道一道地上到干透。第七道工序是细堆塑,在化妆土干透不开裂后对局部细节再用泥堆塑,如菩萨的眼、耳、口、鼻、指甲、衣纹、首饰等,这也是最难的工作,必须是张家的张贤书、张学成、张学仁、张圣淦才能胜任。第八道工序是彩绘,这个工作一般是塑匠请漆匠来根据图样填彩,一些细节空出来由老师傅来执笔,最后,菩萨的眼睛不点,用红纸蒙起来。这个工序里有个重要环节是“贴金”,是用金箔给菩萨贴金,贴金也是由老师傅完成,有的还要用嘴吹上去,过去贴的都是真金。第九道工序是“开光”,由老师傅用公鸡血调颜料给菩萨点眼睛,公鸡要现杀,庙里要摆酒席给菩萨“吃面”庆生,这就意味着塑菩萨工程完工。能够给菩萨开光的塑匠才能称得上是合格的。
巧修菩萨
民国十五年(1926),南通张詧等发起重修掘港国清寺,此时庙宇破败不堪,菩萨神像损坏严重,尤其是四大天王。国清寺邀请张家塑匠班维修菩萨神像,由于年代久远,张家后人也不知道具体细节,只知道张学成领班,张学仁也从外地回来,兄弟二人共同来完成这项工程,整个维修工程前后历时两年多,维修期间,张家塑匠班都是住在庙里。掘港街上一直流传张塑匠修国清寺四大天王的故事,笔者听大伯和父亲曾经说过。据说修复国清寺的菩萨从四大天王开始,整修后栩栩如生,形神兼备,受到张詧、心持以及众多信众的赞扬。接下来又修复了释迦牟尼及海岛观音等,后来四大天王被西方寺住持范成法师拍摄,刊载于《佛学杂志》《慈航画刊》,弘扬了佛法艺术。1956年,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钱静人和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吴白匋考察国清寺,对四大天王塑像的造型塑艺给予充分肯定。1960年初春,文化部副部长齐燕铭及夫人到国清寺参观考察,对四大天王赞许有加。由此可见,张塑匠功不可没。
民国十七年(1928)11月,国民党如皋县党部执行国民政府内政部《废除淫祠荒庙的条例》,成立“如皋县破除迷信委员会”,各地将城隍庙所有塑像全部捣毁,掘港城隍庙神像也未能幸免,庙宇挪作他用。民国二十八年,掘港青帮头子陈文亮组织地方士绅商贾恢复城隍庙,请张家来城隍庙塑神像。当时日伪占领掘港,张家住在童店,陈文亮为张家办理了良民证以便出入掘港街,后来张家就住在城隍庙里。当时,掘港城隍庙的当家是季沛、季政,何亮还是个小道士,改革开放后,何亮升座上真观方丈。城隍庙大殿的城隍老爷是木雕行身像(行身是可以出巡上街的),所以这一次的修复工程主要是修复后宫和十二司的神像。十二司是在东西厢房,三个神像共用一个菩萨龛,一共四组,在大的神像下面又有四个小神像。后宫是城隍娘娘殿,是泥塑城隍老爷和城隍娘娘,菩萨很高大。当时,张学成带着张圣如、张圣林一起在庙里,一双儿女年纪尚小,只能帮助父亲打打下手,主要是填彩绘等简单活计。当年张圣如七八岁,说起往事就如同在昨天,老人记得这一次是重塑菩萨金身,所以前后历时3年多,庙里花费也很多,具体数额记不清了,只记得工钱给的是中交币。
塑艺夕阳
张学成生三子二女,长子张圣淦(1922—1999)、二子张圣林(1935—2021)、三子张圣荣、大女儿张圣莲、小女儿张圣如均从家学塑匠手艺,很小就和父亲外出谋生。张圣淦本来已在家学会塑像手艺,能独当一面给菩萨开光,但十几岁外出参加革命,解放后担任县商业局长、掘港镇委书记等,不再从业。张学成悉心培养二儿子张圣林,不久解放了,张圣林也只得改行。解放前后掘港周边庙宇都被拆毁,塑匠手艺无用武之地,张家人也都转了行,塑匠手艺后继无人。张圣如解放后担任童店乡副乡长和县日杂公司支部书记,张圣林到县扎花厂工作。张学成解放后在家务农,“识文断字”又为人诚恳,常常帮助乡邻写写画画,深受乡亲爱戴。张圣淦二儿子张和平从小在祖父家生活,看到祖父闲暇时捏塑毛主席像或者画画国画自娱,至今张和平还保留着祖父画的大吉(鸡)图,从画工看具有相当的功力。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落实宗教政策,国清寺、上真观、寿圣寺等庙宇陆续恢复,菩萨神像都由外地师傅塑造,再难觅张家塑匠班的身影。1996年,掘港牛栏舍庙重建,请张家重操旧业,张圣林、张圣荣以及张学仁儿子张圣国一同塑造了全部神像,受到众多信众的夸赞,这也是张氏塑艺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