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堤烟雨润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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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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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的风裹挟着千年的咸涩与清润,掠过如皋的青瓦白墙。范仲淹与这座城的故事,早已在岁月的浸润中,化作青砖黛瓦间的烟雨,刻进芦苇摇曳的堤岸,沉淀为一代代如皋人心中不灭的精神灯火。

北宋天圣年间,如皋深陷于潮水的桎梏。彼时北宋推行盐铁专营,如皋作为重要的海盐产地,却因海潮肆虐而民生凋敝。每当朔风怒号,浑浊的潮水便如脱缰的野马漫过滩涂,吞没良田,盐碱如霜覆盖大地。坍塌的屋檐下,老人望着漂浮的麦秸枯坐;泥泞的道路上,孩童追着破碎的陶罐哭喊。时任泰州西溪盐仓监的范仲淹,在完成《上执政书》痛陈沿海治理之弊后,立在飘摇的船头目睹满目疮痍,毅然写下修筑捍海堤的奏章。

筑堤四年,范仲淹承受着远超想象的压力。朝堂之上,保守派以“劳民伤财”为由数次弹劾,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宋仁宗的案头;工程现场,突发的海啸曾冲毁已建的堤坝,看着泣不成声的民夫,他彻夜未眠,反复修改方案。资金短缺时,他不仅变卖自己的俸禄,更亲自前往扬州、江宁等地筹措;技术遇阻时,他与老工匠们围坐在简陋的工棚里,在沙地上推演堤坝结构。当一百四十三里长堤如银龙横卧海天,百姓们捧着重获生机的土地,热泪砸进新翻的泥土。如今漫步如皋境内的范公堤遗址,嵌在泥土里的残砖碎瓦,仍在诉说着“人定胜天”的壮阔史诗。堤边老柳树下,白发老者常指着砖石:“范大人当年在这堤上,连靴子都跑烂了十几双。”

范仲淹留给如皋的,不仅是抵御海潮的屏障,更是薪火相传的文脉。在北宋重文轻武的国策下,他深知教育才是治本之策。力荐胡瑗推行“明体达用”之学,并将次子范纯仁、三子范纯礼送入师门。学堂晨雾未散,经义与治事的讨论声已此起彼伏;庭院暮色四合,范仲淹常与学子围炉夜话。曾有学子为民生议题争执不下,他默默取出官俸,带众人走访受灾村落,以躬身实践诠释“知行合一”。这种重教之风如春雨润物,如皋书院自此林立,更催生出“东皋学派”等学术流派。

范仲淹的四世孙范公仪定居如皋的选择,源于对先祖精神的深刻理解。他听闻先祖在此留下赠衣济困的佳话:范仲淹任盐仓监时,见一乞丐衣不蔽体,当即脱下官袍相赠,此事多年来在如皋百姓口中代代相传。深受触动的范公仪在北乡花源草堂讲学定居,并将那件承载仁德的衣物深埋于此,范仲淹衣冠冢的故事由此流传。历经数百年繁衍,范氏后人与如皋本土文化深度交融:他们学说如皋方言,参与“如皋盆景”制作,与当地望族联姻,将范氏家风融入如皋的红木雕刻、莲湘舞等民俗中,成就“范半城”的美誉。每逢清明,范氏宗祠青烟袅袅,诵读家训的声音与范公堤的涛声遥相呼应。

千年后的如城南门桥口,范公苑如一方青玉镶嵌在繁华市井。由范仲淹30世裔孙范止安捐资兴建的这座园林,以清幽对抗着尘世喧嚣。大门牌坊上,范仲淹的第28世孙——范敬宜(曾任《经济日报》《人民日报》总编辑,后出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题写的“范公苑”三字苍劲有力,鎏金对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园内,范仲淹手持朝笏的白色雕像目光深邃,似在俯瞰着这片他曾为之倾尽全力的土地;汉白玉壁雕上,筑堤场景栩栩如生,浪花仿佛要冲破石壁。穿过月洞门,一池碧水倒映飞檐,池边“止安亭”取意“止于至善,安于仁德”,正是范氏后人对先祖精神的传承。最动人的是那片环绕庭院的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恰似“云山苍苍,江水泱泱”的千年绝唱。

在当代如皋,范仲淹的精神早已融入城市血脉。范公堤的砖石虽已斑驳,却始终支撑着如皋人砥砺前行。范公苑的翠竹愈发苍翠,恰似那份跨越千年的精神薪火,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生生不息。当暮色中的炊烟升起,当晨雾里的书声响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在续写着属于自己的“先忧后乐”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