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看夕阳
冬日渐深,昼短夜长。才至下午四时多,天色便转暗,灰蒙蒙的天空宣告着太阳的归隐。书房里的光线也随之黯淡,开灯嫌早,不开恐伤眼。我便索性搁下书本,下楼在清冷中漫步。偶遇相熟之人,便驻足闲聊几句,说说生活的琐碎,或分享些退休后的体悟。岁末年尾,又值日暮时分,总不免触景生情,自觉言谈间、眉宇间,一丝丝疲惫与焦虑悄然流露。
这两天寒潮突至,朔风凛冽,加之流感肆虐,我无事便少出门。黄昏之际在屋内踱步,虽觉几分逼仄沉闷,倒也权当活动筋骨。常在客厅转上几圈,便不由自主踱到阳台,向外凝望。“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凝望着暮霭降临前的夕阳,冬日里积郁的所有不快与烦闷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步入古稀之年,老境日深,心中不时会掠过几缕迟暮的灰暗思绪。尤其临近新年,一种莫名的失落与不甘便会悄然滋生,仿佛行走山间,阳光骤然被密林吞噬,暮色瞬间笼罩周身。忆及儿时,何其盼年,只望自己能快些长大。20世纪70年代初,我应征入伍,后来提干,成为旁人眼中的“年轻干部”。我在组织的悉心培养下,在领导与老同志们的真诚帮助、鼓励与期许声中成长。那时的我却常暗自羡慕他们的成熟与经验,潜意识里甚至期盼着年岁增长,以为更长的资历能增添工作的底气与力量。
时光如奔腾不息的长江水,永无止歇、永不回头。我顺应其流,从一名部队军官转业为地方干部;日月飞梭,又从“年轻干部”步入“耳顺”之年,开始了退休生活;不知不觉间,退休已逾十载,正式跨入“古稀”的门槛。正如《如水年华》中所唱:“蓦然回首才发现,人已到中年。往日的一切啊,仿佛都在昨天,这一转身就是岁岁年年……”而我,已非中年,而是实实在在的老年了。每每新年悠扬的钟声敲响,心中便似陡然失落了什么,惆怅层层叠加。
额角深深浅浅的皱纹,是时光镌刻的勋章;满头如雪的银发,是生命的加冕。“老”确是最好的化妆师,它准时又无情地将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熬成步履蹒跚的老翁老妪,如同落叶终将化为春泥,此乃自然铁律,无可抗拒。诚然,人如世间万物,从萌发新芽,到开花结果、叶黄飘零,一步步走向衰微,直至消逝。无论清醒察觉,抑或浑然不觉,其归途早已注定。
然而,日子仍需继续。纵使黄土已埋半身,亦当以枯枝为笔,续写属于暮年的春意篇章。
前路既然无多,不妨回溯过往,细想那些风花雪月的青春岁月里,自己曾如何意气风发,如何锲而不舍、艰苦拼搏,对酒当歌,挥斥方遒。若有闲暇,可畅游书海,在前贤哲人的精神家园里汲取智慧甘露;若有机会,可步入老年大学,学一两门钟爱的艺术,为晚年生活添抹亮色;若有余力,不妨提笔,将一生的感悟与经验细细记录,给后人留些有温度、有价值的财富,这实乃最珍贵的遗产;若得良机,邀三五知己,围炉煮茗,谈天说地,慨叹:半生霜雪酿作酒,一饮而尽见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