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故镇永兴:从繁盛到湮没的历史变迁
在南通开发区的营船港河东、振兴路南,长江之水曾孕育出一座依江而兴的小镇——永兴镇。关于其起源,民间流传着始于清咸丰年间(1851—1861)的说法,而目前可考的地名记载,最早见于清末宣统年间的《通州水陆道里详图》,这为小镇的历史存在留下了确凿无疑的文献印记。

《南通县舆图》上的永兴镇(清末宣统年间测绘)。↑
一、兴起之因
永兴镇的兴起与长江岸线的变迁及邻镇的兴衰紧密相关。据传,小镇最初距离江岸尚有七八华里之遥,在古营船港出江口东侧,曾有一座名为“通和镇”的墟市,彼时的通和镇或许也曾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然而,大自然的力量不可抗拒,清嘉庆年间(1796—1820),一场无情的江岸坍塌将通和镇彻底吞没,却为永兴镇的形成与发展带来契机,原属通和镇的商贸功能与居民人口转移到此。人流、物流的汇聚让永兴墟市慢慢成形,并一步步走向兴盛,其中,清末至南通沦陷前的数十年间堪称永兴镇的黄金时代。它凭借着独特的地理位置与繁荣的商贸活动,成为当年五山以东滨江地区极具活力的商贸节点之一。
支撑永兴镇经济命脉、构筑起小镇商业繁荣图景的是鱼货、柴火与私盐三大核心产业。镇上设有鱼行数家,每当江海鱼汛来临,渔船归港,满舱的新鲜渔获便成为小镇最热闹的符号。鱼行经营者忙碌地从渔户手中收购各类鱼鲜,随后再批发给当地被称为“挑鲜”的小贩。小贩们挑担穿梭在或远或近的村镇,清脆的叫卖声回荡在空气中,将最新鲜的滋味送入寻常百姓的灶房。在众多鱼鲜品类中,永兴镇一带的“拔春鱼”声名远扬。当年,售卖春鱼(即黄花鱼)有着独特的计量方式,以“筹”为单位,一筹恰好对应20斤,老辈人将按筹采购春鱼的行为称作“拔春鱼”。每到春汛,鱼鲜价格实惠,人们便会抓住这个时机采购。普通人家通常会拔一两筹,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则会一次拔几十筹。除了即时食用,各家各户还会采用传统的方式保存春鱼:将鱼洗净,撒盐搓匀,风干后加入酒糟封存。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味发酵,“糟春鱼”便应运而生。这道美食不仅是百姓饭桌上的常客,更是小镇饮食文化的标志性味道。在那个没有现代冷藏设备的年代,这种保存方法既有效防止了鱼肉变质,又能提升鱼的鲜味,让春鱼的美味得以跨越季节,成为随取随用的食材。其中,“麦饭炖春鱼”更是当地的经典菜肴,炖煮时香气弥漫全屋,是当地人招待客人的最高礼遇。那独特的味道深深镌刻在江畔人家的记忆里,成为他们生活中难以磨灭的滋味。
时间来到20世纪30年代,通海地区凭借适宜的自然条件,成为全国重点薄荷产区。当时,提炼薄荷油的燃料为木柴而非煤炭,这一特殊需求催生了庞大的木柴市场。然而,南通本地木材资源匮乏,多山的浙江地区便成了主要供给地。浙江山民在砍伐树木后,将其加工成捆,再借助水运将木柴源源不断地运来南通。在这一运输链条中,永兴镇扮演了重要角色,不少木柴都在永兴镇桥东堍南侧的柴场完成交易。每到春夏时节,柴场便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成为小镇商贸兴旺的生动写照。
作为滨江小镇,位于营船港口的永兴镇还占据着优越的水上交通位置。便利的水运条件,不仅促进了小镇正当贸易的发展,也为私盐在此流通提供了可乘之机。私盐的运输与交易并不合规,却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为永兴镇的商业繁荣增添了一抹复杂的色彩。
二、繁荣之景
船舶的往来穿梭,载来了物资与商机;贸易的日渐兴旺,聚集了人气与财富,共同将永兴镇推向了繁荣。当年的永兴镇面积不大,却洋溢着生机与活力。小镇的街道宽两三米,总长四五百米,路面由小石块铺砌而成。在鼎盛时期,镇上有大小饭馆七八家,抚慰着往来客商与居民的味蕾;还有客栈三四家,为远道而来的商人提供休憩之所;沿街两侧的铁匠店、烟杂店、五金铺等各类商铺,满足了人们的日常需求。一座由柏木建造的“永兴镇桥”(民国初年之前名为“黄凤桥”)横跨古营船港河道,宛如一条纽带,连接起小镇的东西街区(从清末测绘、民初印制的《南通县舆图》中可以清晰看出,永兴镇街区以河东为主)。桥上行人往来不绝,小推车穿梭其间,桥下河水碧波荡漾,舟楫缓缓移动,共同构成了“桥上车马、桥下舟船”的景象,完美展现了水乡小镇的独特韵味。
除了商贸设施,小镇的公共与宗教建筑也从侧面反映出当地的社会生活与文化底蕴。在河西市梢,设有一座领报堂(天主堂),该教堂隶属于狼山本堂区,为其所辖7个堂口之一,见证了西方宗教文化在小镇的传播。北有城隍庙、观音庙各一座,是居民们祈福祭祀、寄托心灵信仰的地方。河东的镇南还设有“捐局”,这一机构的存在不仅体现了当时的社会治理模式,更印证了永兴镇贸易的发达与市面的繁荣——只有足够活跃的商贸活动,才需要专门的机构来规范税收征管。
随着小镇人口的不断增长,教育设施也随之出现。1919年,为方便营船港两岸农民与渔民子弟就近入学,在张晓棠的牵头组织下,于永兴镇北市梢创办了一所初级小学。
当年的营船港为南通县下辖“南通市”与“竞化市”(均为区级行政单位)界河,学校则由两区共同出资创办。当时的收捐章程明确规定,在营船、裤子两港从事航运、渔业的从业者需要缴纳“学捐”,这些捐款专门用于该校的日常运营,故最初的校名称“通化合立初级小学”,后更名为“永兴小学”。这所学校的建立,为当地子弟提供了接受教育的机会,开启了他们认识世界、探索知识的大门。1958年,因开挖通启河,学校迁址至营船港闸西侧,并改校名为“营船港小学”。
三、衰落之叹
然而,永兴镇的繁荣未能经受住战争的冲击,最终在历史的烽火中戛然而止。
1938年10月16日,驻城日军分乘1艘日舰、4只汽艇,从营船港登陆,意欲通过绕行,偷袭狼山以东的抗日力量。早有戒备的抗日武装毫不畏惧,在此展开了顽强抵抗。在经过数小时的激烈战斗后,日军“不支而退”。但日军在溃退时实施报复,“将全镇房屋焚毁,厥状殊惨”。这座历经百年发展、盛极一时的滨江小镇,从此再也未能恢复往日的风貌。
在那风雨如晦的年代,有一位来自这座小镇的抗日志士陈长庚。1938年春,日寇陷通城,占唐闸,当时任职于大生纱厂的陈长庚“慨然以报国卫民为己任,集有志工人,组地方自卫队,筹军费,厘计划,购枪弹,施训练,殚精竭虑”,毅然组建了一支抗日武装——工人大队,后因队伍不断扩编,改称江苏省第四区通海工人总队。在其有力领导下,这支抗日武装活跃于唐闸、四安、石港、观音山等地,通过破坏大生厂生产、偷割日军电线、袭击日伪营地等游击战方式,顽强地与侵略者战斗。同时“与国民党苏北第四区游击总指挥季方关系甚密,常听从调遣或配合作战”,为南通抗战作出了贡献。令人惋惜的是,陈长庚因长期操劳、积劳成疾,不幸于1940年夏在掘港病逝。他的离世让当地百姓与抗日同仁深感悲痛,社会各界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追悼仪式,季方等地方要员也出席追悼大会。陈长庚勇赴国难却壮志未酬的事迹也成了一段悲壮的抗战旧话。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在城市发展与拆迁开发的浪潮中,当年的永兴镇已被现代化的厂区所取代,唯有“永兴镇”的地名并未因其湮没而淡出人们的视野,它以历史见证者的身份留存至今,诉说着这里曾有过的繁华与沉淀的沧桑,让人们在现代化的喧嚣中依然能触摸到这座滨江故镇的历史脉搏。
(吴淼生提供部分口述内容,特致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