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悄然而至，仿佛只一瞬，老宅上那些曾经金黄的树叶便已凋零殆尽，只余下寥寥几片嫩叶，执着地缀在光秃的枝丫间，于凛冽寒风中摇曳，悄然成为这老宅冬日里最清丽的一道景致。

老宅树多。它们扎根于此，年岁各异：有历经七八十载风霜，堪为栋梁之材的苍然古木；有二三十岁年纪、小钵粗细的壮年之树；亦有近年新植、仅一人多高的稚嫩幼苗。它们承载着家族的记忆：爷爷奶奶或父母当年手植的，我与弟弟们先后种下的，还有晚辈儿侄们栽植的。大多是寻常的用材树，间或有几株果树，点缀着些许观赏花木；多数是随季更迭的落叶乔木，唯少数几棵，在万物萧索中依然坚守着一抹常青。

冬至清晨归家，车行渐近，便望见老宅上那些巍峨巨树，遒劲的枝干奋力擎向灰蓝的天穹，仿佛撑开了这方冬日天空。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袭来，不由打了个寒噤，忙裹紧羽绒大衣。脚下，枯黄的落叶簌簌作响，被风驱赶着四下奔逐。

老宅枕着一条L形河湾，南、东两面临水。自东北面入院，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株高耸的大楝树。树身粗壮如大面盆，高八米开外。春夏时节，它繁茂丰盈，细碎的绿叶在阳光下油亮生辉。四月里，淡紫色的碎花悄然绽放；入夏，便挂满青翠的小果，初如米粒大；及至深秋，渐长似玻璃球大小，色泽由绿转黄；待到暮秋，叶片微黄，在北风的催促下纷纷扬扬飘落，簌簌不绝，仿佛下了一场温柔的叶雨。冬日，楝树枝条粗壮短劲，悬挂着串串金黄的楝果，恍若无数精巧的金色铃铛。微风过处，枝颤果摇，自成冬韵。这是喜鹊等留鸟越冬的美味珍馐。许是汽车惊扰，两只正在枝头享用晨餐的灰喜鹊倏然展翅，一左一右掠过河面，飞向对岸的小竹林，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

前行入院，房东头临河处，一北一南肃立着两棵巨大的桑树，树龄远逾半百，粗壮树干一人难以合抱。树皮粗粝，如同大片深嵌的鱼鳞，又似老者纵横的皱纹，无声铭刻着光阴的足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南边一棵是公树，春天开淡黄如毛毛虫似的花絮；北边则是母树，能结出累累桑果。那些葡萄般的果实缀满枝条，暮春初夏间，由青涩转绯红，再沉淀为深紫，酸甜的汁液饱含着季节的味道。巴掌大的桑叶，经霜染冬寒，褪去青绿，变得枯黄憔悴，在朔风寒雨的催促下，如纷扬的枯蝶，争先恐后地旋舞飘零。不过几日光景，桑叶落尽，枝干彻底挣脱了夏秋的丰腴与臃肿，高举向天，呈现出一种删繁就简后的劲拔与精神。那万千桑枝，繁密交织，长短参差，柔韧异常，宁弯不断。它们在高空层叠交错，仿佛一张撒向苍穹的巨大渔网。凛冽的北风穿行其间，枝网随之剧烈摇摆，发出“呼呼”啸响，如同阵阵不屈的号角，向严寒宣战！

门前那棵海碗粗细、四米多高的枇杷树，乃祖父当年手植。在这万物凋敝的寒冬腊月，它不仅枝叶不凋，反而愈发苍翠葳蕤！远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绿意盎然，分外醒目，是宅院冬日里屈指可数的鲜亮生机。枝条上密布短梗，托举着片片互生的椭圆绿叶，叶质粗厚，边缘具疏锯齿。劲风袭来，叶片哗哗作响，宛若向来客致以热烈的掌声。尤为动人的是枝梢顶端那一簇簇盛放的圆锥形小花，白中透出鹅黄，傲然绽放在冰天雪地之中，竟无惧这刺骨严寒！驻足树下，仿佛已能望见累累金黄的枇杷悬垂枝头，鼻尖也似萦绕着清甜的果香。

门前河岸西侧，排列着四株柿树，是父亲留给我们的珍宝。虽经三十余载春秋，树干也只如小腿般粗细，高约两米，却年年奉献着又红又甜的大方柿，能摘好几大筐。其中一棵向河心倾斜约45度，冬日里河水沉静澄澈，其倒影在水面格外清晰。柿树落叶较早，深秋果实成熟后，叶片染上金黄，再经霜染，泛出深红，最终凋零。老枝粗壮刚硬，宁折不弯，能稳稳承载沉甸甸的果实；当年新生的少许嫩枝，尺余长，棕红的表皮在阳光下光滑闪亮，透出勃勃生机。纵使冬寒中片叶不留，柿树也不曾气馁，根系深扎泥土，默默汲取着养分与水分。即便天寒地冻，也在悄然积攒力量，为来年春天的绽放与秋天的硕果精心准备。若遇飞雪，粗糙的枝干便披覆上厚厚的积雪，宛如披上大自然赐予的素白锦袍。树影在风中轻摇，雪花随之飘舞，构成一幅清冽而独特的冬日水墨。

楼后有两棵银杏，是三十多年前楼房落成时，裹过小脚的奶奶买来树苗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有龙钵粗细，高过两层小楼。初冬时节，满树金黄的扇形叶片飘落殆尽，树冠变得疏朗通透，遒劲优美的枝干再无遮掩，纤毫毕现地袒露于天地之间。它们修长笔直的枝丫，围绕着主干斜刺天空，恍若一柄柄巨大的银色鱼叉，直指苍穹。楼房背阴处，阳光罕至，它们却默然坚守，如同两位忠诚卫士，为老宅站岗放哨。

在这万物萧瑟的寒冬里，老宅上这些沉默却满蕴坚韧与生命力量的树木，共同绘就了冬日庭院的绝美画卷，无声诉说着生命在严寒中的尊严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