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蟹自由”

生活在南通是幸福的——这份幸福浸着江风海韵,飘散一股独有的鲜香。无论富商巨贾,还是市井平民,秋风渐起时,谁都能从容拈起一只蟹,与生活对酌。此间真意不在奢靡,而在寻常巷陌皆可得的、那份踏踏实实的口腹之欢与心头之暖。
这般寻常里的“奢侈”,根植于江海交汇的慷慨馈赠。南通这颗江海明珠,南望姑苏秀色,北拥苏北沃野,西引扬泰风流。咸潮与淡水在此缠绵,不仅孕育出通江达海的气度,更滋养了蟹族最繁盛的家园。海蟹的豪放、江蟹的清奇、河蟹的婉约、湖蟹的丰腴,竟能一城尽揽。尤以“中华绒螯蟹”为最,本是长江嫡子,昔日的“江蟹”堪称魁首,其味之鲜直抵本真,令湖泽之蟹黯然。惜乎长江禁捕,那传说中的至味已成老饕们口耳间的旧梦,徒留一缕遐思在涛声里回荡。
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未感受过食蟹的匮乏。咸淡水交汇的妙处,在如东小洋口化作另一种神韵。那里的河蟹,个头或许不及湖蟹魁伟,但一蒸之下,那股难以言传的特殊鲜香便弥漫开来——那是童年的记忆,是故乡的风土。许多如我一般进城营生的游子尝到这一口,仿佛瞬间回到潮起潮落的滩涂边,心头涌起温柔的乡愁。如今,南通城里常见的多是本地养殖的河蟹,滋味虽略逊几分,却依然是家家灶头间的平常风景。
若论湖蟹盛宴,南通人的餐桌便是一幅浓缩的江南蟹舆图:苏州阳澄湖的雍容,泰州兴化、南京高淳的醇厚,泰州溱湖、盐城大纵湖的清新,乃至洪泽湖膏红似火的豪迈,皆在此汇聚。而我心之所钟的仍是阳澄湖的“金爪玉脐”。南通酒楼食肆,处处可见其身影,但最妙的,还是呼朋引伴,驱车越过苏通大桥,直赴昆山巴城。坐在湖心摇曳的渔船上,或是登上湖中小岛,在朴拙的农家院落里,面对一桌肥蟹。所求者,已不止于蟹味,更是那水天一色、把酒持螯的开阔与快意。
南通人吃蟹,亦有文野二境,各得其妙。市井之“野”,是率真而热烈的。菜场里拎回几只青壳活物,清水一冲,或蒸或煮,趁热上桌。一碟姜末陈醋,便足以点化乾坤。我曾见一豪迈仁兄,就着烧酒,双手翻飞,谈笑间三四只蟹已化作满桌云霞壳山。而我偏爱“文”吃。在我看来,拆解一只蟹犹如完成一场微型的仪式,是与造物精细的对话。鲁迅先生曾赞第一个吃蟹者为勇士,其中自有开拓的豪情;周恩来诗中“持螯下酒”的意象,则平添几分革命者的洒脱。文人墨客的咏叹,更将这只横行的甲士送入了文化的殿堂。
记忆中最“文”的一顿蟹宴,是在去年除夕。老友将年夜饭设于南通大饭店56楼的“通城最高餐厅”,邀我全家共同辞旧迎新。当夜的珍馐多已模糊,唯有一只阳澄湖大闸蟹,在时光中愈发清晰。服务生轻步呈上,但见那蟹体硕色赤,宛如红玉雕成。凝神细看,蟹壳中央竟天然浮现一张须眉毕现、凛然生威的“关公脸”,令人称奇。鲜香袭人之际,正欲动手,身旁服务生柔声道:“先生,让我来。”只见她素手轻拈,银具闪动,不过片刻,一整碟灿若金玉的蟹黄蟹膏,与一排纤毫未损、莹白整齐的蟹腿肉,便静呈眼前。举箸细品,其味之醇厚、口感之层次,因了这“无骨”的悠闲,更显绵长。凭窗远眺,全城灯火如星河倾泻。把酒临风,品此登峰造极之蟹,那种“其喜洋洋者矣”的旷达与满足,非言语可尽。
如今,这份高雅亦走入寻常百姓家。南通大饭店推出亲民的外卖花雕熟醉蟹,酒香与蟹鲜缠绵交融,成为佐酒妙物。
至于海蟹的篇章,梭子蟹自有一番壮阔。做法繁多,可炒可烩,可腌可蒸。但对我这海边长大的如东人而言,魂牵梦萦的仍是那一口“生呛”。尤以带膏的“肓蟹”为绝品,以酒与秘料生呛之,膏黄凝如琥珀,蟹肉滑嫩似冰绸,入口的刹那,咸、鲜、甜、醇与一丝凛冽的酒意同时迸发,直冲天灵——那是一种令人魂魄微颤的、大海最原始的鲜甜,是刻在基因里的故乡之味。
“吃蟹自由”,在南通,从来不止于口腹之欲的满足。它是地理的恩赐,是市井的烟火,是文人的雅趣,也是游子的乡愁。从长江之滨到黄海之畔,从渔港码头到云端餐厅,一只蟹串联起千般滋味、万种风情。它让我们在这座江海之城不仅能自由地品尝自然的丰美,更能自由地选择品味生活的方式——或野得奔放,或文得精致,最终都化作心头那一份踏实的、温暖的、足以抵御岁月寒凉的幸福感。这,便是南通人“蟹自由”里最深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