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谣与故事里的西亭脆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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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阚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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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亭脆饼十八层,层层分明能照人,上风吃来下风闻,香甜酥脆爱煞人。”伴着江海平原的江风海韵,这首民谣已传唱百余年。

从“薄脆”到“名点”的逆袭

同治五年(1866)的西亭镇,长江的潮气裹着盐粒,在“复兴店”的门板上凝结成细珠。镇江商人冷纯溪(西亭脆饼首创者)望着货架上软塌的茶食,指节捏得发白。他带来的江南茶食惯于多添糖、油,在这“三日不晒就返潮”的沙地,搁不过三日便成了“软面团”。

试错的头三个月,冷纯溪常把烤焦的饼扔进灰堆,碎渣混着泥沙,像撒了一地的叹息。减糖三成,饼硬得能硌掉牙;学本地麻花加碱,咬起来涩得人皱眉。街坊老妪看不过眼,提醒道:“你这面没醒透,像开春没晒够太阳的芽,蔫不拉几的,哪有筋骨?南边金沙场有位师傅饼子做得地道,去瞧瞧?”

腊月的雪没到脚踝,冷纯溪揣着两吊钱,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二十里,敲开金沙场老茶食师傅的门。老人没说话,只让他看面团在木盆里醒发:十二个时辰后,面团微微发胀,手指按下去,能慢慢回弹。“面是活物,得顺着性子来。”冷纯溪蹲在面案旁七天,记了满满三页纸,回程时雪化了,鞋里灌满泥浆,心里却亮堂得很。

改良后的薄饼用本地小麦磨粉——这麦在盐碱地长得瓷实,磨出的粉格外筋道;减了糖,添了本地白芝麻;擀皮时刷上菜籽油,既能防粘,又让酥层更分明。烤出的饼薄得能透见对面人影,老秀才在茶馆泡了半碗,惊得茶碗盖都碰歪了:“泡在水里层层分明!”于是,“西亭街,三大怪,冷家饼子薄如纸,咬口能把牙吃坏,泡在水里层层在”的童谣,在街面上传开了。

恰在此时,状元公、北洋政府农林与工商总长张謇回乡探亲祭祖。他尝过冷纯溪的脆饼,大加赞赏,亲笔为店铺题名“复隆茂”。张謇还将脆饼带回京城,遍赠王公大臣、各国使节与外籍客商。由此,“复隆茂”西亭脆饼一时名声大噪。

藏在酥层里的光阴密码

曹海军(西亭脆饼第三代传承人)案头的竹筛,竹篾被面粉磨得发亮,边角的包浆比他的皱纹还深。“过筛要像筛江沙,三遍下来,麸皮去尽了,粉白得像刚收的盐。”他抓起白芝麻倒进木盆,水面浮起的瘪粒被轻轻撇去,“三筛两淘,晒足三日,芝麻才肯把香铆在骨子里。”这规矩是冷纯溪当年刻在作坊墙上的,没人敢改。

包酥时,面团在曹海军掌心转得活泛。“油三粉七”的油酥裹进面皮,卷成筒,折三折,每折一次都往案板上轻磕,“让层次服帖,折四次才得十八层。”有回,徒弟小王急着赶工,少折了一折。曹海军没说话,只泡了两碗茶:手工折的十八层,十分钟后仍能挑起分明的酥皮;机器压的十五层,早散成了糊。小王后来在日记里写:“师傅说,面有气性,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的嘴。”

黄泥炉是祖父曹云兰(西亭脆饼第二代传承人)年轻时砌的,烤出的饼带着股自然的土香。曹海军贴饼时手腕一扬,饼坯“滋啦”粘在炉壁上,“火候要‘蟹眼热’——初燃的红火预热,烧透的青蓝烤饼,太烫焦边,太凉起皱。”他看火苗颜色便知深浅,炉壁上的焦痕像年轮,最深的那道,是1985年评国家银质奖前连夜赶工烫出来的。

从金奖到流水线的反思

1988年首届中国食品博览会上,西亭脆饼的展台前围满人。评委不信“水泡不浑”,当场倒了杯开水,五分钟后用筷子夹起,十八层酥皮仍颤巍巍立着,汤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满堂惊叹声里,曹海军的父亲把金奖证书裹在红布里。

1994年,流水线的浪头来得急切。自动包酥机号称“日产万斤”,压出的饼坯边缘齐整,却没了手工的微翘。曹海军在供销社听见老茶客念叨:“这饼脆得发飘,没从前那股沉香味。”他拿起一块一掰,果然酥层黏成一团,芝麻也少了大半。那天,他在车间待到后半夜,摸着冰冷的机器,想起父亲的话:“炭火烤的是饼,更是心——心不诚,饼就没魂。”
拆机器那天,老师傅们围着黄泥炉抽烟,有人说:“要保十八层,就得留着手擀面;要那股炭香,黄泥炉就不能拆。”最后留了六台和面机,却死死守住手工包酥、炭火烘烤的底线。产量降了三成,回头客却多了——上海老茶客每月托人来买,说“这饼泡在茶里,才有我小时候的味”。2007年申报非遗时,专家翻出民国《南通实业志》,指着“十八层包酥法,承光绪冷氏遗法”的记载,称其为“江南茶食活化石”。

在竞争里站成标杆

南通地区的脆饼作坊多如过江之鲫,曹海军在账本上画了条红线:每块饼必须十八层,芝麻不少于五克。“苏州麻饼靠馅香,我们靠的是层香,少一层就矮一截。”

曹海军算过一笔实在账:手工揉面比机器多花三倍时间,炭火烘烤比电烤箱成本高两成,每块饼多放一半芝麻,一年就多支出好多万。但老茶客只认手工饼。邻镇作坊老板来取经,见工人正用木槌捶打面团,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费这劲”。曹海军递过两块饼,泡在茶里三分钟,手工揉的仍能挑出层次,机器的早散了架。“你看,这捶打的劲,就是面的筋骨”。

他们添了荞麦粉的杂粮款,适合糖尿病人的无糖款——减了糖却加了芝麻,“不能丢了香”;包装换了真空袋,却仍用菜籽油包酥,守着黄泥炉烘烤。曹海军试过液化气烤饼,熟得快了,却少了股炭火特有的焦香,“就像地里的麦子,少了日头晒,哪有那股韧劲?”

让脆响穿透时光

曹海军的徒弟贴饼的手法越来越像师父,还琢磨着让老手艺“活”起来。他开了直播间,镜头对着面案,“你们看这折层,日光下能数清十八道缝”,边说边把擀好的饼坯举到灯下,弹幕里刷满“哇”;研发奶油味脆饼时,他盯着甜度表,减了糖却加了黄油,“得让年轻人尝出香,又不丢老味道”。

每天头炉饼出炉,曹海军会往祖父遗像前摆一块,仿佛看见老人正用筷子搅着泡饼的茶。社区的老人常来工坊,自带茶缸坐着,边吃热饼边给年轻人讲往事:“张謇题匾上墙时,全镇人都来抢饼吃。”小学生在非遗课堂上用面团模仿“包酥”,折得歪歪扭扭,却笑得像捧着块金元宝。老师带着他们唱起了新编的童谣:“西亭脆饼十八层,层层照见老匠人,炭火舔过筋骨硬,百年炉火旺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