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米粉亦甲天下
甫抵桂林,正是晡时。日头温软地斜在西边,给那些奇峻的山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浮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潮润。酒店旁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我像是被这温润的气息牵引着,步行数十米就一眼瞧见了那家招牌有点卡通的“象鼻山米粉”。铺子不大,光线是闲适的暖黄,能照见墙上一两幅水汽氤氲的漓江画,这便是桂林的符号了。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当地男人,两颊微微凹陷,眼睛却亮,像漓江水里养着的黑石子。他问我要干捞还是汤粉,干捞的比较香。话音里有种不容置辩的熟稔,仿佛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道早已写定的序章。我依着他选了干捞,他便点点头,转身走向那口蒸腾着白汽的大锅,动作利落得像山间倏忽掠过的行云。
等待的空隙,我望望窗外,街对面有个阿叔慢悠悠地推着辆小三轮车,车上堆着鲜亮的柚子。这光景,忽然叫我忆起遥远的江南。此刻的吴地,该是吃“小点心”的时候了,一盏清茶,几块酥糕,日子是精细地掐着秒过的。而我坐在这里,等着的,却是一碗口味独特的米粉。我的口味,从小就是水米养成的,精细,清香,对面条总觉粗重。那粉虽说是用米做起来,但它形似面条,所以一直也没去品尝。
粉来了。粗瓷大碗,冒着热气。雪白的一团粉,静静地窝在碗心,上头覆着琥珀色的锅烧,绛红的叉烧,赭黄的酸豆角,艳红的辣油,还有嫩绿的葱花与焦黄的花生,错错落落,竟像一幅以碗为尺幅的、生气盎然的写意画。最要紧的,是那一勺酱褐色的卤汁,正从中央缓缓地、沉沉地渗下去,像给这幅静物画忽然注入了生机。
我依着掌柜的指点,用筷子深深地探到底,然后挑起,拌匀。动作起初是生疏的,带着吴地人执筷的矜持。然而那米粉的筋力立刻让我吃了一惊——它并不顺从,带着一种柔韧的抵抗,在筷间纠缠,仿佛有生命一般。据说,优质米粉往往是一团只有一根。搅拌到酱色的卤汁均匀地裹满了每一根粉条,那粉便焕发出一种油润的、诱人的光泽。夹起一箸送入口中,先是各种配料的香在舌面漾开:锅烧的脆酥,叉烧的蜜意,酸豆角的桀骜,花生的焦香……纷至沓来。而后,那粉的本身才显山露水。它爽滑,却并非一味柔顺,在齿间有着微妙的弹跳与回旋;它吸附了百味,自身的米香却沉淀为坚实的底味,恰到好处地衬托着那碗里头繁华纷呈的滋味。
几口下来,味觉已真正被那香浓的卤水香所统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深沉,浑厚,有罗汉果熨帖的清甜打底,有八角、茴香、桂皮的辛香点缀,其间又游走着草果、陈皮、沙姜那一点微苦的回甘。它不似柳州螺蛳粉那样,以酸笋的爽、汤头的鲜攻城略地,逼你就范,它更像是渗透,是“润物细无声”滋润。它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口舌生津,肠胃舒畅,再呷一口旁边奉上的骨头汤,浓厚的高汤像股暖流滑入喉头,似是为那场味觉盛宴画上的句点。
掌柜的看我吃得入神,踱过来,倚着油亮的柜台,闲闲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每一个外乡的食客听:“这卤水啊,各家有各家的法门,那是传家的宝贝。猪牛骨加了草果、陈皮、槟榔、香叶、甘草、丁香、沙姜以及茴香、桂皮等二十多味草药和香料调味品,急火攻不得,要文火煨一天一夜。熬到后来,那香气啊,能走出二里地去。”他顿了顿,眼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老话讲,米粉是形,卤水是魂。没有这熬出来的魂,再好的粉,也是空的。”
我忽然便懂了。这碗里的哲学,原是如此朴素而深邃。那洁白柔韧的米粉,需得经历春捣、蒸榨、沉浮,方得筋骨,这是“形”的修炼。而那深沉百转的卤水,更要忍受漫长的熬煎,将诸般草木风物的禀性,融会贯通,炼成一口醇厚的魂魄。形神相济,方是圆满。人生于世,何尝不是一场“形”与“神”的相互找寻与熬炼?我们锤炼自己的筋骨与心志,亦需时光与世事的文火,慢慢熬煮出生命独有的那份底蕴与回甘。这碗粉能治水土不服,或许不仅是因那香料里的药性,更是因这一碗里,盛着这片土地对待生命的全部耐心与诚意。
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多了,多是本地的街坊,熟门熟路地坐下,高声喊着“二两卤菜粉”,面容在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模糊而安详。我想起当地一个说法,那些长寿的老者,都有着嗜粉的癖好。他们的长寿,或许不只因那卤水里的草药,更因这日复一日,与这碗凝聚了形神之美的食物之间的安稳厮守。这是一种将日子过出筋力,又将岁月熬出香气的活法。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桂林的山影成了天际一抹浓黛。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而桂林米粉在南方众多的“粉”当中,也是“头牌花旦”一样的存在——桂林全市现有米粉店近万家,全产业链年总产值超百亿。说桂林米粉甲天下,是实至名归。
走出米粉店,腹中是踏实的暖,舌底是悠长的香。我知道,我品尝的,不只是一碗粉,而是一条名为“桂林”的、浑厚而芬芳的河流。它以米粉为源,以卤水为流,千百年来,静静地,滋养着这片叫作“八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