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对虾,在黄海潜行的“游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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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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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南黄海的潮水裹挟着咸腥的海风,轻轻拍打着如东漫长的海岸线。这片由古长江万年冲积而成的沙洲,就像一叶被潮水托起的扁舟,静卧于长江入海口的千年沧桑之中。潮起潮涌,这里孕育着一种深藏于海底、潜行于季风之间的生命精灵:中国对虾。它们是黄海的“游侠”,无声无息,来去如电,在洋流与沙脊之间完成一年一度的生命远征。

美丽传说:对虾与如东的千年共生

如东,古称扶海洲。相传上古时期有兄弟三人,自远方跋涉而来,他们以渔猎为生,每日迎浪出海,归来时,渔篓中常有一种通体晶莹、形若竹节的大虾。此虾成双出现,捕之常得一对,双尾相对,三兄弟遂称之为“对虾”,既是对形态的描摹,也是将情感寄托在这小小的海洋生灵之上,见证兄弟之间的深厚情义。他们打鱼狩猎,开垦拓荒,成为如东人开疆拓土、繁衍生息的祖先。而那竹节般的对虾便成了这片土地上的生命信使,在浪花中书写着生存的诗篇。

史料记载,因为敬仰先民们开拓进取的精神,如东子孙后代在扶海洲的东边,面对大海,立庙祭祀,庙门东开,在匾额上题写“辟我草莱”四个大字。从此,“辟我草莱”的精神与“对虾成双”的意象,在这片土地上交织生长。

中国对虾,一群来自黄海深处的“游侠”,它们通体晶莹,宛如用水晶与琥珀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青灰色光泽,被誉为“明虾”。又因黄海位于中国东部,学名便称“东方对虾”。在如东人的口中,它还有一个更亲切的名字——“如东对虾”。这不仅是一个地名标签,更是一份让人引以为傲的乡土勋章,象征着这片丰饶海域独一无二的馈赠。

侠者风骨:对虾的武艺与生命史诗

中国对虾生来便有一副“天骄”之相。其体形流畅而修长,是力量与美感的完美结合。成虾身长可逾20厘米,宛若一位披挂着透明铠甲的矫健武士。引人注目的是它那身极具古风的“兵器”,头上两条硕长而坚韧的触须,色泽棕红,足足是体长的两倍有余,如同水浒英雄“双鞭”呼延灼手中的钢鞭,平日里轻曳于身后,一旦挥出,便是震慑四方的利器。而位于对虾头胸甲前端的那把锐利额剑,则如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丈八蛇矛,笔挺向前,锋芒毕露,在洄游途中能轻易破开重重水流,遇敌时则是挺身突刺的无上法宝。这位游侠并非只有刚猛,它身负十余对附肢,便成就它精妙的“绝世武功”。那5对步足是它闲庭信步于海底沙场的“玉环步”,能于方寸之间轻巧挪移,探寻藏于泥沙之下的珍馐。而6对腹肢(游泳足)则是它的“鸳鸯腿”,能让它在水中轻盈腾挪,迅捷如风。最令人叫绝的是那宽大有力的尾肢,赋予它名震江湖的绝学“神龙摆尾”,危机时刻只需猛然收腹,配合尾肢一击,便能瞬间后跃,遁出数米,留下一脸茫然的对手。但真正定义它一生的并非这些精妙的武艺,而是那场深植于血脉、年复一年的壮丽洄游史诗。

自然状态下,春秋两季,它们如候鸟般在黄海与渤海间长途跋涉。这份天生的野性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活力与鲜美。母虾自上年秋季交配后,已将精子储存在纳精囊中静待时机(部分雄虾在交尾后会死亡)。待到次年春天,部分存活下来的雄虾便护送雌虾从黄海南部的越冬场启程,成双结对,逆流而上,穿越重重暗涌与连绵沙脊,抵达近岸水域时方才排卵,并同时释放储存的精子完成受精,在黄渤海沿岸浅海产卵,孕育新生。雄虾和雌虾完成了自己的悲壮使命后悄然逝去,化作黄海的细浪,默默簇拥着新一轮生命的绽放。秋季来临,新生一代的幼虾随潮流南下,回归深海。渔民们常说:“一雌一雄,如影随形;一春一秋,往返千里。”这种“春秋两迁”的习性,如同候鸟南飞北归,构成了黄渤海生态系统中最动人的律动。

资料显示,中国对虾可分为两个种群:一是朝鲜西海岸种群,二是中国黄渤海沿岸种群。而如东海域正位于后者的核心分布区,正是这群游侠的关键驿站。如东是三万年前古长江入海口,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如东海域易形成深水槽,渔民称之为龙潭。据著名作家丁捷在报告文学《望洋惊叹》一书中记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如东长沙镇黄海村一渔民在黄沙洋一网就打捞了60吨黄鱼,后来才知道,这里原来有一个深水潭,特别适合黄鱼在这里集聚。深水潭滋养的丰饶生态也适合野生对虾在这里发育生长。那时,渔民们驾船出海,在黄沙洋一带撒网,一天能捕获800万至1000万尾天然虾苗。这些幼小的生命是大自然赐予的希望之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王颖等院士在这里发现了深水航道,不仅建起了洋口港,也印证了这片海域对海洋生物生存的意义。

人海新篇:从捕捞到生态修复的智慧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出于种种原因,中国对虾这一野生“游侠”日渐稀少。为了保护这群大海里的精灵,如东人以“辟我草莱”的精神,在滩涂上开始了中国对虾的人工培育与养殖。

如东县对虾协会秘书长石明山的故事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这个渔民的儿子,从乡村教师到村支书再到沿海渔业乡领导,将对对虾的情结与垦荒的汗水一同融入这片滩涂。他带队参加了东凌围垦造田运动。1981年,东凌垦区从茫茫滩涂中崛起,为对虾养殖奠定了最初的疆场。

1986年,经如东县人民政府批准,在匡围的东凌垦区建起“东凌对虾综合养殖场”,规划面积一万八千亩,成为“七五”期间省级重点工程。当年,年仅20岁的丛爱明从如东县海岸带职业中学水产专业毕业,走进这片新建的种虾场,成为第一批技术员。据他介绍,专家们掌握了升温促产的技术后,选取捕获的越冬亲虾,将其置于恒温水泥池中,控制水温每日上升一度,直至23℃左右,刺激母虾排卵释精,实现同步受精。一个7米见方的水泥池,可容纳千万尾幼体,宛如一座微型海洋工厂。“我们选种讲究搭配,”丛爱明说,“一公配三母,就像安排一场精心的婚配。” 虾苗孵化后,经无节幼体、溞状幼体、糠虾幼体期,最终成长为可供投放的仔虾。工人们像照料婴儿般,用螺肉、蚬子、小杂鱼打碎的饵料精心投喂,育苗成功率91%以上。1987年,全场年产虾苗逾两亿尾,部分装入氧气袋,运往全国乃至韩国、日本。那一刻,“中国对虾”不再只是自然的馈赠,更成了人类智慧与自然律动共同谱写的协奏曲,“如东对虾”名扬海内外。同年,在黄海水产研究所专家的指导下,如东在刘埠港外海放流300万尾虾苗,播撒生命的种子,延续“游侠”的野生血脉,开启了“以放补捕”的生态修复之路。

中国对虾是黄海的游侠,一生只活一年,却完成了一场史诗级的迁徙。它的身体里流淌着江海交汇的基因,承载着亿万年的进化密码。而在如东,它又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从天然捕捞到人工养殖,从个体求生到群体复兴。它见证了人类与海洋关系的深刻转变。它不再只是渔民篓中的收获,更是生态文明的象征。

“我们不是在取代自然,”博士生导师、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副所长孔杰在如东沿海考察时说,“而是在帮自然找回它丢失的节奏。”

如今,当你在餐桌上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如东对虾时,这位一生传奇的游侠便完成了最后的“封神”。通体橘红的诱人色泽,是它功成名就的“金盔金甲”;而那紧实弹牙、鲜美至极的肉质,则是它一生淬炼出的、无可替代的侠者风骨。每一口都是一段江湖故事的余韵,令人回味无穷。

黄海无言,虾影潜行。在如东的每一寸盐碱地上,那个关于三兄弟的故事、那份关于如东对虾的记忆,正随着海风,缓缓传唱。游侠未老,归来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