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负重潜潜行

——新晋院士曹宏斌初见记
原创 南通日报广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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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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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中国工程院院士曹宏斌(中)与作者合影(左)

  如皋发展促进会在京召开座谈会期间,我与司祝建会长一同拜访了家乡的杰出贤达、新晋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研究员曹宏斌。
  初冬的雪,薄薄地敷在枯草梢头、屋宇檐角,阳光一照便泛起湿漉漉的清光。穿过中国科学院庄重的楼群,他已在门口等候。中等个子,深色外套,四方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眼角细密的纹路如风吹水痕。花白的头发记载着风霜与思虑。这便是曹宏斌院士了!他质朴如故乡田埂边挺拔的树,与“院士”二字所携的赫赫声威似乎有些对不上。直到望见那双眼睛,没有逼人锐利,唯有深潭般的宁静,能将周遭纷扰沉淀下去,直抵问题的核心。
  说起家乡,他生于如皋原夏堡乡(现搬经镇)林上村。当我提及外婆是夏堡刘桥村人,他眼里的笑意倏地深了。“是啊,夏堡……”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响。乡音与故土,永远是最初也最深的航道,瞬间将两颗远游的心引回同一个港湾。
  话题自然流向他的来路。1993年从天津大学化学系毕业后,他没有径直走上学术坦途,而是回到南通工厂,与活性炭纤维打了两年交道。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脱下学士袍换上工装,穿行在机器轰鸣与原料气息之间。这抉择里有种近乎倔强的踏实。他说,那两年让他明白了“过程”二字的千钧之重:理论写在纸上是清晰的线条,而实践却是无数线条交织、碰撞、妥协最终成形的混沌织物。这最初的“接地气”,或许正是他日后所有研究那坚韧而实用底色的由来。
  再回校园,他于天津大学先后取得硕士、博士学位,2001年进入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些不那么“诗情画意”的领域:工业废水里的毒与害,废渣中的铬与钒,那些黑黝黝、沉甸甸、困扰中国工业躯体的“病灶”。他提出的“全过程控制”,不是高高在上的末端治理,而是从生产源头开始,像高明的中医,既要祛除表面病症,更要调理机体气血循环,将“毒”转化为“药”,将“废”点化为“宝”。
  多年来,他围绕工业有毒有害污染物控制这一核心,创新构建了以高效分离为核心的减污降碳技术体系。在煤化工、有色、钢铁等行业,120余座工程应用了他的研究成果。他主持国家水专项、八六三计划等重要课题,从松花江流域污染治理到钒铬废渣资源化利用,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发表SCI论文近400篇,撰写专著20部,获得授权发明专利161件……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奔波在钢铁厂炉前、煤化工塔罐群间、有色冶炼车间的日子。
  听着他平和而坚定的叙述,我仿佛看见他风尘仆仆的身影。他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农人查看庄稼长势般的沉静欣慰。那些庞大复杂的工程系统,在他口中成了有生命的有机体,而他和团队则是为之疏通经脉、调和阴阳的医者。2013年,他凭借“工业钒铬废渣与含重金属氨氮废水资源化关键技术和应用”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2018年、2023年又两度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这些荣誉,恰似他研究领域中那些“战略金属”,未必光彩夺目,却深深嵌入国家发展的骨骼。
  窗格上的雪痕不知何时已化尽,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泛起一丝金属般的光泽。从入选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到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从荣获光华工程科技奖青年奖,到当选中国环境科学学会会士,直至2025年11月荣膺中国工程院院士,这条路他走了30余年,始终默然负重,潜潜前行。
  临别时,他握着我们的手,又提到家乡。他说总希望能为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再做点什么。语气真诚恳切。那一刻我清晰感到,眼前这位温和学者,他那宽广的学术版图与深沉的家国情怀,其最稳固的基石正是林上村那片田野所赋予的对土地最本真的眷恋。
  走出大楼,寒风依旧,心里却暖着。雪迹已消,天空是北方冬日澄澈的淡蓝。“栋梁”二字,未必尽是参天凌云、夺人眼目的巍峨。它更是一种沉静坚韧的支撑,将根系深埋于泥土。那泥土是故乡的田野,是工厂的实地,是整个国家赖以立足的真实而复杂的大地。它承接风雨,默然负重,只为让广厦更高,让岁月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