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闹市，眼前一片开阔的平原静静铺展。这里是通州区，江海送给南通的另一份礼物。南通知名画家侯德剑早已在千年古镇石港的西大街等候我们。他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通州的滋味，一半在土里，一半在时间里。”

通州的生活，简单里透着实实在在的味道。在这里，南山五帝观的香火、张謇祖居的旧砖、钱氏牌坊的石刻，都在诉说着岁月；而童子戏、荷花盘子舞、抬判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则彰显着文化的繁荣。最打动人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气息与声音——渔湾里欸乃的桨声，染坊飘来的靛青香，还有方言里既带着盐碱地的硬朗，又透着江海温情的独特韵味。

转入石港老街深处，一家老作坊门口晒着虾干。“这不只是晒干货，”老师傅指着竹筛中色泽不一的虾干说道，“你看，颜色浅的，是文火慢烘，锁住的是海货本身的鲜甜；颜色深的，是足了火候，为的是逼出那股子焦香。”石港烤虾，选用的都是本港海捕的鲜虾，细细烘烤，直至外壳泛起一层诱人的金红，香气紧锁在内。

这座千年古镇还孕育出醇厚的新中乳腐，软糯的石港窨糕，每一味都牵连着古镇流转的往事。老一辈人称此地为“凤凰所栖，风水宝地”，这话口耳相传，成了石港人骨子里的乡情与底气。“通州的‘非遗’，都是这样活着的，”侯先生说，“就像僮子戏的鼓，到现在还有人接着打，打出新的节拍。”

转至金沙，餐馆就挨着静静的河道。厨房里，灶上那锅“鱼羊鲜”已咕嘟了小半天——用的是冬日深水里的草鱼，肉质紧实；羊肉取自北岸沙地放养的山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肥膘。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过冬智慧，”侯先生揭开砂锅盖，热气伴着浓香蒸腾而上，“天越冷，这锅汤的功夫越见得深。鱼羊为鲜，一水一土，佐以霜打过的萝卜和秋日晒干的野菌，诸味交融，才成就这一个‘鲜’字。”汤色已煨成温润的乳白，羊肉酥烂不散，鱼肉嫩滑如蒜瓣。一口热汤入喉，河的清润与地的丰腴，便在唇齿间化成了融融的暖意。

“通城河三鲜”在通州从不是死板的菜谱。侯先生用筷子在桌上虚虚一划：“你瞧，我们这儿河网密布，水是活的，鱼虾也是活的——人得跟着活物走。”清明前后，籽虾抱卵，壳软肉甜，掐头去尾便是一口春鲜；入了夏，螺蛳最是肥美，嗦一口，汤汁里满是河床水草的气韵；等到秋风起，水渐凉，鲫鱼便攒足了脂膏，凑成一锅杂鱼，是河流在入冬前最后的慷慨。

“所以啊，‘三鲜’是哪三样？”侯先生笑道，“是春鲜、夏鲜、秋鲜、冬鲜。是通州人坐在饭桌前，心里想着的时令——什么季节河水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此刻，邻桌正传来嘬螺蛳的窸窣声响，清脆利落，这便是冬日里最应景的滋味。

江海滩涂的天然生态，不仅造就了通州的特色风味，也成为此地人们朴素而真实的快乐之源。老板特意端来一碟“本港生腌蟹”。“这才能称得上‘生’。”侯先生夹起一块，蟹肉晶莹如凉粉，“唯有本地蟹，用黄酒与耐心慢慢腌渍，才留得住这天赋的甘甜。”轻蘸姜醋送入口中，舌尖霎时苏醒——清冽中带着海洋独有的野性。墙上的照片里，机械船在滩涂间作业，文蛤一年能收上千吨。“这口味道背后，是通州人很多辈人和海打交道的故事。”

正说着，灶上煮起了面疙瘩。“海鲜随季节而变，待客的心却始终如一。”老板边向滚水中拨入面疙瘩边说。文蛤、蛏子皆是晨间取自滩涂，面团揉得筋道，在海鲜汤中翻滚舒展。这碗面不拘食材贵贱，丰俭由人，核心总是那一口手作的诚意与大海的馈赠。寒夜里热腾腾一碗下肚，浑身透出暖意。

晚风吹来，带着江海的水汽、银杏叶的微苦，还有路边美食的甜。这丰富又和谐的气息，大概就是通州——一片在江海平原上长了一千多年，却依然年轻、依然宽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