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风味糕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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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阚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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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平原襟江带海,南通扼长江入海口与黄海交汇处要冲,南接吴越灵秀,北承江淮厚朴。千百年间,南北移民溯江渡海,吴侬软语融中原乡音,肥田沃土育稻麦满仓,造就物华天宝的地域底蕴。这片土地的饮食文化独具风韵,兼得江南茶食的精致软糯与江北市井的酥脆鲜香,囊括“糯叽叽”与“酥掉渣”的味觉妙处,而最能体现南北交融特质的,莫过于糕与饼——糕承南韵,饼纳北风,一糯一酥,恰合此方水土禀赋。

糕本是江南稻作文化核心吃食,随吴越移民渡江入通,在江海平原扎根生长,渐成本地独有风味。糕的雏形可溯《周礼》“糗饵、粉糍”,郑玄注“合蒸曰饵,饼之曰糍”,唐宋江南糕艺成熟后传入南通,经本地人改良,减江南浓甜,添江海风鲜,终成清甜温润、糯而不粘的风味。南通糕品繁多,十多款经典名糕获评省、市级非遗,斩获国字号荣誉,成为江海糕食的亮眼招牌。

嵌桃麻糕为通城糕食头牌,清道光五年(1825)由景福斋始创,其制作技艺2011年获评市级非遗,2023年跻身省级,获“中华名小吃”“官礼茶点”美誉。鲁迅先生1914年《日记》载“持麻糕一包而归”,所指正是此糕。它以本地晚糯为料,经二十余道古法工序制成,嵌桃仁麻仁,绵软回甘。

林梓潮糕产自如皋林梓,清雍正年间由粤商费继绪创“老万和”所制,传承近三百年,2010年被列入市级非遗,为中华老字号。以糯粳舂粉,拌桂花松仁,衬荷叶蒸制,菱形方正,“出笼不粘手,久放不落屑”,米香桂香交织。

石港窨糕本名印糕,由石港九如斋先辈自镇江传入,逾百五十年历史,2016年入通州区级非遗,2017年列市级,2023年跻身省级。作为清明时令糕品,仅惊蛰至立夏售卖,注豆沙流心,热食松软微酸,冷食绵密清鲜,是祭祖踏春必备。

正场熏糕始于明嘉靖,清《海曲拾遗》载“熏糕出正场”,传承近五百年,曾为明清“官礼茶点”,1984年获中国首届食品博览会银奖,现为市级非遗。其色泽浅黄,酥而不焦,甜中带咸,是通城茶桌经典。

此外,重阳糕桂香清雅,伴狼山登高习俗;青团糕广布通城,源于寒食节,明《七修类稿》载“古人寒食染饭青以祭,今变而为青白团子”,以艾叶或麦青汁揉粉,裹豆沙芝麻,碧青软糯,兼具祭祖与尝鲜之责,技艺融入“四宜糕团制作技艺”;年糕红亮寄“年年高升”,云片糕薄如蝉翼喻“步步高升”,京枣、松仁糕等市井糕品,皆以清甜软糯扎根民生。

与苏式、广式、浙式糕食相较,南通糕食坚守“以米为魂,以鲜为韵”,糯粳配比得宜,甜料仅为点缀,融荷叶、桃仁之鲜,清雅温润,巧思中见质朴,自成一派。

糕食深植南通民俗礼仪:嵌桃麻糕为节庆喜礼,林梓潮糕映婚嫁团圆,石港窨糕寄清明思远,正场熏糕显待客礼数,狼山素糕合佛家清修。

说完糕,再谈饼。饼起源于北方麦作文化,随中原移民入通后,融江南精细与江海鲜醇,成麦作与渔鲜文化的交融结晶。

西亭脆饼产自通州西亭,清光绪末年由镇江商人冷纯溪始创,传承逾百年,2009年列省级非遗,1988年获首届中国食品博览会金奖。经28道手工工序,黄泥炉微火慢烤,“十八层酥脆,层层分明”,香甜松脆,为南通饼食名片。

如皋董糖传承三百年,相传为冒辟疆为董小宛所制,以精面、白糖、芝麻、饴糖为料,层次分明,酥脆甜润,是婚嫁伴手礼佳选。

缸爿为市级非遗,明清时街巷遍布店铺,以发面揉椒盐,贴陶缸内壁烘烤,焦脆金黄,内芯松软,配豆浆夹油条,是市井早餐的烟火底色。

草鞋底酥松咸香,为乡间农忙干粮;一柱楼烧饼产栟茶古镇,馅料应季而变,酥香鲜具;虾籽烧饼铺深红虾籽,咸鲜浓郁;文蛤饼产自启东、如东沿海,以“天下第一鲜”文蛤为主料,外酥里嫩,是渔乡节庆佳肴;金钱萝卜饼应春分“咬春”;藿香饼则合夏时消暑;火饺藏老街风味;南通月饼融苏式酥皮与广式甜馅,盘香饼素款为寺院供品。

与北方、苏式、闽粤饼食相比,南通饼食酥香不腻,咸甜适中,鲜醇兼具,藏市井烟火与江海灵气。饼食在南通民俗宗教中意义深远:缸爿、草鞋底为日常底色,文蛤饼、虾籽烧饼载渔乡智慧,一柱楼烧饼映古镇岁月,金钱萝卜饼祈春日顺遂;婚嫁有喜缸爿、喜酥饼,寿辰烙福字寿饼,祭祀用素盘香饼,狼山素脆饼合清修之道。

糕蕴吴越清韵,饼含淮北刚风,二者在江海平原共生共荣千百年,成南通兼容守正的文化符号,具时令鲜明、工艺精湛、寓意丰沛、江海特色鲜明四大特质。

南通糕饼老字号是文脉传承载体:景福斋、“老万和”、西亭脆饼厂、四宜糕团店等,“前店后坊”传古法,创新中守本真——嵌桃麻糕添海门甘蔗汁,西亭脆饼出海苔肉松味,青团糕增肉松咸馅,皆存江海风骨。

宗教与民俗浸润,让糕饼成为江海文化的具象表达。糕的软糯藏江南温婉,饼的酥脆裹淮北豪迈,鲜醇海味添江海灵动,三者相融,正是江海平原南北共生、刚柔并济的文化内核。从典籍记载的古味,到街巷弥漫的烟火,从非遗工坊的匠心坚守,到节庆礼仪的真挚心意,糕饼香气在通城上空飘荡,在岁月长河中绵延。桃酥、细麻饼、京枣、雪枣、小馓子等一众茶食,与经典糕饼相映成趣,共同勾勒出南通茶食糕点文化的鲜活图景,让这份裹挟着南北风骨、江海灵韵的滋味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