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田路上的烟火气

冬至一过,原本藏于空气中的冷意更加嚣张,专咬没戴帽子的耳朵。
我跟儿子全副武装,骑着小电驴,两分钟,到馄饨店。
撩开门帘,暖意与香气围拢过来。儿子左突右闪,找到仅剩的两个位置,一屁股坐下,安心等待。
“老板,两碗十元的小馄饨。”
“好嘞!”扎马尾的大娘头不用抬,手上行云流水,左手拈面皮,右手执筷抹馅,握拳、一抛,鼓包的小馄饨云朵一般飘落在蓝色塑料方盒中。长桌上有蓝、绿、黄三种方盒,分别对应数量四十、五十和六十的小馄饨。
一旁的大爷抄起蓝盒,倒入滚水的大锅中,默数几下,大勺一搅,白雾蒸腾。
等我挤过人群落座,用不着十个数,两碗热乎乎冒着仙气的小馄饨便携葱花娉婷而至。
吹开热气,啜一口汤,寒意节节败退。我跟儿子一口一个,不暇细品,只想让薄皮嫩馅充盈口腔,咸淡适宜,鲜香浓郁,肠胃十分熨帖。等到碗底朝天,四肢舒展,头脑清醒,看一眼时间,继续赶路,儿子上学,我上班。
路上,规划好未来几日的早餐:明早喝胡辣汤,后天吃肉包蒸饺,大后天大排面或者水晶烧卖……
丰子恺曾说过:“冬日,一碗热馄饨的蒸汽,便是人间的祥云。”我们日日穿行于各式祥云中,凛冬漫长,亦有盼头。
若有街魂,中午和晚上定是他最忙的时刻,一边疏导拥堵的车流,一边眼观六路,照看各家灶火:街头的牛肉火锅雾气蒸腾,隔壁的砂锅米线“嗞嗞”作响,五步远的日式蛋包饭雅致如俳句,一旁的贵州酸汤米线和螺蛳粉辣臭交融,远一点的牛腩饭等位到了40号,还有好多,根本忙不过来!
蔡澜先生说得妙:“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吃吃喝喝。”这条街上的意义俯拾皆是。
最让街魂挠头的,是选择困难人群。广式腊肠饭油光锃亮,刚出炉的梅干菜锅盔酥脆掉渣,辣油拌面弹韧诱人,云南米线的肉帽堆成小山,家乡杂鱼煲咕嘟着乡愁……若赶时间,亦有现包的杂粮饼、油亮的烧鹅、搭配妥帖的海鲜拼盘、炸鸡烧鹅排骨、咖啡奶茶糖水、水果面包绿豆糕静候。各种气味如丝线,缠缠绕绕,织成锦衣,披在身上,暖意从毛孔渗入心脾,却也难以抉择。
哪天要是心情不好,就来我家楼下站一会儿,闻一闻,瞧一瞧,听一听。
蒸包大叔三点钟揉醒面团,赶工的工友就着茶叶蛋吐槽老板,外卖骑手步履如风却不忘喊一声“小心烫”,刚放学的孩子为一个大鸡腿与妈妈谈判,立志减肥的姑娘对着新开的米线店缴械投降,异乡人用一盒喷香的炸鸡架犒劳自己……
粗茶淡饭里藏着喜怒哀乐,锅碗瓢盆中浸着春夏秋冬。
接儿子放学,路过饺子店,勾人的香飘过来。
“妈妈,我想吃韭菜馅的大饺子!”“巧了,我也想吃!”“好耶!妈妈,今天我们班……”
“不急,”我接过沉甸甸的书包,“咱们边吃边聊。”
学田路上,街灯初现,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喧腾的街市。喇叭声、叫卖声、说笑声,汇成一首朗朗上口的诗句。
那瞧不见的街魂,怕是又要骂骂咧咧彻夜守护这总也没有尽头的人间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