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的余温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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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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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平,中国电影集团南通籍一级电影导演,资深电影监制。先后就读于南通市北濠小学、通师一附、第十三中学、第一中学、南通市艺训班、上海戏剧学院。
  我的童年,是浸在那一汪井水里的。那条唤作育婴堂巷的窄长弄堂,像老城额上的一道浅痕,藏着无数旧日光影。巷东是千年香火的寺街,巷西是名头响亮的官地街,而我们家,就蜷在北濠小学的西山墙下,墙那边是琅琅书声,墙这边,便是我儿时的另一片天地。
  我们老宅的院子不小,前前后后总有十来间房,住着祖母、大姨奶奶、二姨奶奶,还有父亲那尚未成家的弟妹。后来我的父亲带着母亲从北京下放回到了老家,也都住进了这里。院子里种着桃树、枣树、柿子树、枇杷树,还有葡萄架和无花果。我的祖母名张元芳,巷子里的街坊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张先生”。她是工艺美术大师沈寿的弟子,一手刺绣的绝艺,能画能写,是新旧交替年代里一道别样的光。祖母虽然从小家境优渥娇生惯养,人称“六小姐”,但她知书达理,为人热心。建设社会主义了,祖母觉得她也应该积极参与进去。于是,也不跟我那在北京工作的祖父商量,祖母就自己做主,将家院里一口旧井深挖,并且让居委会告示邻里,当作公井。那井口,便紧贴着小学那面沉默的西墙,从此,墙内是少年人的前程,墙外,则是市井人间的烟火与冷暖。

  井一深凿,便活了,它成了半条巷子的血脉。每日天光微亮,井台便热闹起来。木桶、铁桶、铅桶碰撞井沿的闷响和咣当,妇女们清亮的招呼与低语的笑,混着水花泼溅的哗啦,煮开一锅晨间的交响。淘米的,洗菜的,涮衣的……床被单和小褂子在井台上搓揉出好闻的皂荚气息。南通人懂规矩,再怎样,什么桶都可以上这里来吊水,唯独马桶不能靠近这口井。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刷马桶是绝不到这里来的,那是后巷深处或濠河边的事,那些老爹老太、婶婶嬷嬷,家家都会从井里打了水拎回去,各自把马桶洗涮干净,但那个水,只可以倒在自家的阴沟洞里,或者是院门外桑树、槐树、柳树根下,甚至可以淌在后院开拓的菜地里和爬满牵牛花的竹篱笆下。因为大家都明白,龌龊的水要是渗进了那口甜井,左邻右舍心中的那份清澈就被污染了。
  那口井,更是我们门口那群“皮伢儿”的乐园,我的小伙伴有刘家五侯、跃侯、德侯、国庆、陈明侯、超侯……弹珠儿滚过青苔,香烟纸片在掌心翻飞,西头的兰侯在井边地上拿白粉笔画房子,小姊妹们一跳就是一个下午。冬天井口氤氲着白汽,胆大的孩子吊上一桶水,将冻得胡萝卜似的小手猛地按进去——那是一种奇异的暖,不是火的热烈,而是地心深处绵长不绝的、宽容的温和。夏天则不同,领头的三侯把网袋坠下去,兜着圆滚滚的西瓜或脆生生的香瓜,悬在幽暗的井水里。一个时辰后提上来,一刀劈开,那凉意是透骨的,带着泥土与岩石的贞静,能镇住整个暑天的浮躁。在我的童年印象中,我们小邻居之间从来没有闹过不开心,更没有拳脚相加的霸凌。当然,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的大姨奶奶,左邻右舍都很尊重她。她总是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在院子里作天作地,嬉闹成一团。
  大姨奶奶更是这口井沉默的守护神。她命苦,丈夫不在了,儿子不在了,孙子后来也不在了,她就来照顾我那一直多病的祖母,也料理着江家前院后院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情。可圈可点的是,她更把一生的细致都倾注在这方寸之间。记得有个大旱之年,井水连着几日泛黄。每天晨曦未吐,她便蹑着“解放脚”起身,用一只旧瓷碗,仔细调好漂白粉的浆,轻轻地、均匀地泼进井里。那动作庄严得像一种仪式。每日日上东山,她便会盖上那沉重的铁井盖,有时还要落一把锁,怕的是无家的黄猫儿和过路的小狗不慎落入井中。大暑天,只要井台上稍稍安静,大姨奶奶就会把井盖严严地合上。她说:“伢儿们放暑假了,野厌(顽皮),别再落到井里头。”因了她这份迂,那井口吞没日月的幽深,从未酿成过任何不幸。
  在我的印象里,大姨奶奶永远没脾气的。每天做好了家务,她就坐在老虎灶里头去弄口茶。她跟邻里们说话也是很谦和的。从小,不论我闯了什么祸,她总是包庇我,在我爸妈跟前“护短”。我特别小的时候,不愿意上武庙后巷幼儿园,几次逃学,都是大姨奶奶用一块桃酥或者是半个脆饼将我哄回去的。但有一回,老太太却狠狠地朝我瞪了眼睛。那年我好像也只有五六岁。因为弱小而且忠厚,被巷子西北头王家坝的几个“洋箱子”骂作“二姑娘”。为了证明我是男孩,我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在井台上当着一群顽皮小伙伴的面儿,把裤子一褪,对着井里就撒了一泡尿。这下可闯祸了!正在淘米的陆家奶奶说要告诉我妈,我被吓坏了。因为要是我母亲知道了,今天晚上是逃不掉一顿“竹笋烤肉”的。大姨奶奶听到有人嚷嚷从内院走出来,知道我这番“出息”,气得瞪着眼睛抬着手,佯装要抽我的样子。我吓得一溜烟躲进二门,隔着门缝看见大姨奶奶不停地跟来井台的婆婆妈妈们打招呼:“死伢儿不懂事,弄了一场尿。和大家打个招呼哟,下半天不用这井水了,我家里有几口大缸,盛的都是落雨天等的天水。你们都跟我到院子里去,先用缸里的水将就将就。得罪大家了……”老虎灶的王家奶奶马上打圆场:“童便,没事的,吃了还有好处……从前伢儿的尿还是一味药呢!”她的口音里带着浓浓的北路腔,一番话也算是给我圆了场。
  老虎灶的王家,是那口井最大的“主顾”。他们从外乡来,凭着祖传的手艺在我家大门口落脚。那老虎灶整日吐着白气,几口汤锅每天咕嘟咕嘟,从平静到沸腾,全靠一担一担从我们院里挑去的井水滋养。王家爹爹挑水的扁担,在日复一日的吱呀声里,将井台的湿痕与灶间的暖雾,拧成了生活的绳索。不过我也注意过,如果天干了,井底的水少了,勤劳憨厚的王家爹爹就舍近求远,跑到远处的濠河边上去担水,一天要担20多趟呢!老虎灶门口有一口大缸,成日里盖着几条木板。那就是储水的,水是濠河里挑来的。王家爹爹说:井里水少,就下河边去挑,我开老虎灶,不能耽误了旁人家煮饭烧粥。
  后来,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巷子里引进了自来水。那细细的铁管,通到每家每户的灶间,拧开便有清流。人们渐渐不再来吊水了,我家的外院冷清下来。井台的苔痕长得更恣意,井上面的铁盖也锈迹斑斑。它像一位功成身退的老者,沉默地望着时代的流水从身边喧哗而过。
  再后来,爷爷奶奶高龄作古,大姨奶奶也在93岁那年归西。接着,旧城规划,老街老巷的居民们要动迁了。丈量面积时,因这口上个世纪50年代就进了院子的公井,我们家的面积丈量似乎“亏”了些。政府的相关同志和我们家商谈,负责这个事的是我的小孃孃。聊得很顺利,也很愉快。末了,小孃孃只平静地对我说:“你奶奶在世时常讲,吃亏是福。这口井,养了我们家几代人,也养了半条巷子几十年。不要和旁人太计较。”她眼里有光,那不是计较得失的光,而是从我祖上就流传下来的一种通透的温柔。

  如今,寺街区域修葺一新,我们江家因政策也得了妥善的安置。老宅已空,寂寂的,屋的瓦楞上长着草,有时候青,有时候黄,但已没人与它作伴。我从北京或是上海回去,总要走到那里去转两圈,这些年,我导演的电影《濠河边上的女人》《三个未婚妈妈》《靠近我看见你》,也把老家的前前后后拍了进去。每一次,我都不忘去看看那口老井。穿过那些熟悉的巷子,走进已经没有人住的旧院。井,依然在那里。井口覆着一个已经有一些脱皮迸裂的铁盖,锁已不知去向。我蹲下身,想掀开看看,手触到那没有活力的井沿,又停住了。我怕看见一井的枯寂,又怕搅动一井的往事。
  我终于没有掀开它。我想,不必看了。那井水怎么会干呢?它一定还满漾漾的,静静地泊在时光深处,通着地脉,连着濠河,是这座枕水之城千年呼吸的一处微小的肺叶。它润泽过的那些日子——清晨的嘈杂、午后的嬉戏、大姨奶奶倾下的那小半碗漂白粉、冬日里奇异的暖、夏日里透心的凉,还有祖母那句“吃亏是福”的淡然——都已沉潜为井底最清亮的活水,在我生命的河床里,无声地流淌着,永不枯竭。那井的余温,至今仍能焐热我记忆里每一个泛凉的角落。
  前些日子我又回了一次崇川,忙里偷闲,还是去了趟育婴堂巷。老井的井台上稀稀拉拉长着青草,只不过井盖不知道啥时候没了。我忽然在想,是不是这井水憋得时间长了,也想重见天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