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小冉

八月的重庆,暑气蒸腾。决计往小三峡去。小三峡是大宁河的一段,水色清碧,苍山叠嶂,据说极能消夏。
乘轮船到了河口,见有十数小船泊着,船工们戴着草帽,穿对襟白褂坐在船头,有的摇着蒲扇。其中一个面孔清瘦的年轻人戴了眼镜,一样穿戴对襟白褂和草帽坐在船头,却因手里捏着一卷书,正低头读着,而与旁人颇不相同。
我和同行者便走向他的船。他抬头微笑,眉眼间有些书卷气。我心想,这估计是个不寻常的船工。
“没有特别的要求吧?我还可以讲解。”他合上书,我瞥见封面是本《巫山县乡土志》。
“好,就坐你的船。”我心想,大概遇到个饱读诗书的青年。
他姓冉,让我叫他小冉。
船离了岸,缓缓驶入峡中。小三峡分别由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三段峡谷组成,全长约二十公里。逆水而上,龙门峡首先映入眼帘。那峡口窄窄地立着,倒有几分瞿塘峡“夔门”的风骨,两岸峭壁像被巨斧劈开,直直地往云里钻,青灰色的岩壁如两扇即将紧闭的铁门,似乎随时可以把江水关入门中。船行峡间,两岸峰峦便活了起来。层叠的山影浓淡相间,像是水墨画家用淡墨晕染出来的。风过时,崖壁上的翠竹便轻轻摇晃,碎影落进水里,搅得满江都是细碎的绿。最引人注目的,是绝壁上的古栈道,木头早已腐朽得不知去向,只剩一个个嵌在石缝里的石桩,远远望去像一串省略号。
一入峡谷,暑热便被隔在外头,水汽沁凉,扑面而来。小冉不急于开口,任我们欣赏了一阵景色,才徐徐道:“这小三峡看似平静,其实暗藏玄机。你看那水色,碧如翡翠。过去人家都说,那是因为河底多是石灰岩,经年累月冲刷成粉,融在水里的缘故。实际上,是因为这里水流舒缓、水体较深,再加上两岸山影倒映,才形成了这般景致。”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清朗,与山水似乎融在了一处。
船行至一处激流,水声轰响,白浪翻涌。小冉却不慌不忙稳住船舵,船便稳稳过了去。
“这处从前叫‘回龙滩’,古时候船工最怕这里。如今下游修了水坝,水位抬高,险滩已成通途,没有几个船工还知道这老地名了。”他笑了笑说,“不过水底下还沉着不少古船,都是当年没能过去的。古船中间说不定还有许多古玩,只是捞不起来。”
我问他做这行多久了。他略一沉吟:“刚满三年。之前我在城里工厂做机械设计。”
这倒令我惊讶。看他讲解时的从容神态,我以为必是文史专业出身。
小冉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边撑船边道:“我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毕业后进了个半死不活的工厂,发现车间老师傅们虽然只有初中文凭,但经验丰富,我反倒不如他们。画图纸、算参数,都是老黄历。但老的我们一时半会儿不能熟练掌握,掌握了也没前途,很快被淘汰;新的呢用不上,老板舍不得花钱更新设备和制作工艺。整天飘在半空中,上是上去不得,下又下来不了。”他摇摇头,“人家都说城市和乡村相互缓冲的地带,叫城乡接合部。我们呢,夹在了旧设备、旧观念和现代社会、现代生产理念中间,左右不了谁,改变不了谁,每天反倒被一双无形的手左右和改变,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后退……”
船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水平如镜,两岸峰峦倒映其中,船仿佛行在画中。
“倒不如做个船工兼导游更有脚踏实地的存在感?”我问。
“偶然一次带朋友游河,我凭着平日读的杂书讲解了几句,他们都说比专业导游还有趣。”小冉目光投向远山,“那时我就想通了,人的价值不在于岗位高低,也不在于哪个位置,而在于是否适合自己。在工厂,我是最普通的工程师——随时可能被淘汰或者替代——在这里,我却能带给别人不一样的体验,因为这些书,我感觉我每天都在进步,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内容,我能讲出别人讲不出的东西。”
正说着,前方岩壁上现出几处悬棺,高高嵌在峭壁间,千年不朽。别的船工多半简单说这是古人葬俗,小冉却从巴楚文化讲到棺木如何运上绝壁,又从悬棺保存技术谈到古代防腐工艺。末了特别谈到,那些棺木边缘隐约的纹饰被专家称作夔龙图案。那夔龙图案里藏着巴人对水神的敬畏,连棺木朝向都暗合着星辰轨迹,仿佛把逝者的魂灵也纳入了这片山水的脉搏心跳里。
“学机械的倒是研究起考古来了。”我打趣道。
他笑了:“知识本就没有界限。理工训练让我逻辑清晰,爱读书让我有话可说,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合吗?”
回程的时候,顺流而下,船和人都很轻松,河面上却少有船只。那些船多半没有遇到小冉这样的驾驶员兼讲解员,满眼都是青山和绿水,看多了也单调,因此坚持不到二十公里,便纷纷取道回程了。
来到一处缓坡之下,小冉指着远处山腰的村落说:“那是我家。各位有机会,请到我家做客!”一条盘山公路从他家旁边经过,他进出峡谷可以驾车;一条斜斜的石径向下延伸到水边,这是小冉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你下了班还进城吗?”
“没啥要紧的事情一年到头上不了几次城。”他从包里取出一小片酒精湿巾把眼镜擦干净,他认为保持镜片干净,才能把想看清楚的东西看清楚,他吹着镜片说,“看,这就清亮了!”他把眼镜架到鼻梁上说:“现在带完团,我就回去读书。历史、地理、民俗,还有地方县志,什么都看,看得越杂越有意思。游客们爱听,我也讲得高兴。”
靠岸时,已有另外几位游客在等候小冉的船。一位老太太见他就笑:“小冉老师,今天还讲巫山神女的故事吗?”看来是个常客。看看时间,小冉今天至少还能带两批游客往返于小三峡。
他朝我眨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找到了知音的得意与满足。
少年时期我就知道大宁河,因为我的故乡有一条安宁河。大宁河在巫山,安宁河位于横断山区。一条在川渝之东,一条在川西南。这条平静的大宁河不仅滋养了两岸青山,也滋养了如小冉这般找到自己位置的灵魂。人如流水,未必非要汹涌奔腾才算成功。平静深处,自有力量。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河床,涓涓细流也能映照万千景象。
小冉朝我挥手告别,扶着船舵,载着新一批远客,驶向那片碧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