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丨南通1718女足最小梯队冬训见闻——巴掌大的球场,撑起一群孩子的梦

原创 南通发布
浏览量
作者:文图丨记者 蒋晓东
全文2,332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腊月十六,崇川学校女足冬训基地。下午三点的哨声将阳光切成两半,陈一鸣没有让哨音拖得太长。

190厘米的身影伫立场边,目光追随着1718梯队的20个小队员——最大的10岁,最小的刚满9岁。这支2025年9月1日正式集结的队伍,经由去年“满天星”训练营从各区县选拔而来,大多是零基础的“白板”。没有分组对抗,没有复杂配合,只有脚与球的单独对话。“小孩子要先练‘一个人能解决问题’的本事,”他蹲下身,帮9岁的胡熙瑶系好松垮的鞋带,“再学相互配合。”这是这支女足梯队的核心理念,也是冬训里他反复叮嘱的重点。

训练

鞋带系得很慢。指尖在小小的鞋结上打了个防滑结,女孩低头看,小声说:“鸣帅,你比我妈系得还好看。”

他笑笑没接话,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响。四十五岁了,帅有什么用,帅不能当饭吃。

从清晨带队训练,到端盘送餐、检查作业,再到深夜小酌,他的一天被切割成固定段落,每一段都有女孩拖着尾音喊“鸣帅”,像一串拔丝糖葫芦。

场地中央,姑娘们轮流带球冲向他。他压低身体、侧身滑步,球就被拨走了。“重心高了。”他不说“再来”,而是自己示范一遍。这是女足梯队的标准训练课。冬训以来,每天上午9时30分到下午4时30分,她们重复这个动作上百次。作为南通足球改革试验区的试点校,崇川学校这支最小年龄段的梯队,肩负着向省队输送后备人才的重任。

“这个年龄段注意力最多集中10到15分钟,训练得不停提醒;动作要说很多遍、做很多遍,她们才可能听懂或学会。”他揉了揉沙哑的喉咙,“基本靠吼,嗓子常冒烟。”但孩子们适应很快:起初摔疼会哭,一个月后大多变得坚强;小擦碰不算伤,没大碍就爬起来继续。

马沁楠球感好,带球最猛,被断球后不服气,冲上来抢。他被“人墙”挤得站不稳,卫衣被拽得变了形,却始终没发脾气。正是这份温和,让姑娘们敢如此亲近。有人笑,有人叫,整个基地只有一个教练,所以她们只能缠着他。

休息时,朱裕嘉、丁颖慧、闫雨萱等一群“小花痴”喘着气问,“鸣帅,你当年过人厉害吗?”

“我学过力学,知道怎么算角度。”看姑娘们茫然,他笑了,“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我很帅地过了很多人。”

她们尖叫起来。帅,但眼角有皱纹,这是她们熟悉的“鸣帅”。

这也是陈一鸣第一次带这么小的队员——从前多是中途接手的“大队员”,如今要从零起步,兼顾训练、生活、情绪与学业,他一人扛起大部分角色。

崇川学校另有一支沈培执教的大龄梯队占用半块场地,足球社团再用去一部分,陈一鸣的梯队实际只能在1/4的场地上训练。“平时基本围着这‘巴掌大’的地方转,冬训时场地空些,才敢分队打比赛。”

自2005年南通系统开展女足青训以来,20年间走出许燕露、翟晴苇等国脚。全市现有4支梯队,范佳琪执教的0910梯队成绩最亮眼,两夺省运会亚军。今年冬训,3支梯队赴广西北海,唯独陈一鸣的梯队留守南通。

“在基层当教练干的就是良心活,因为说实话,其实也是可练可不练。”队伍成立半年,梯队装备只有20多个4号足球和十来个训练标志盘,孩子们也没领到过一件球衣。但在这略显粗粝的环境中,他的温润是稀缺的,所以孩子们用“鸣帅”来珍藏。

吃饭

晚上6时30分,一楼食堂灯火通明。两个高个子姑娘给小队员们挨个打饭盛汤。

陈一鸣守在餐车旁,熟记每人的忌口:郭恩彤不吃蔬菜,胡熙瑶海鲜过敏。他举着手机逐一拍照,发到家长群,让每位父母看到孩子好好吃饭的证据。

这是教练必须承担的生活管理,也是“体教融合”政策下,校园足球教练的隐形职责。白天训练,晚上看自习,教练便成了“代班老师”。

为陪伴女儿丁颖慧,星月姐从如皋老家搬进女足宿舍,成了生活老师,帮忙照料全队起居。起初不少孩子不适应,夜里想家会哭,自理能力也弱,他便先立规矩。这批孩子来自四川、湖北、湖南、安徽、甘肃等地,原生家庭不同,坏习惯各异,星月姐替她们做了许多“很难从小姑娘立场考虑”的事:编辫子、洗衣、打扫、调解小矛盾,细腻又贴心。

“青菜吃完。”“鸭腿肉别剩。”他用筷子轻敲盘子,“下午消耗那么大,必须吃完。”待全员光盘,他才收起手机离开。

有姑娘喊:“鸣帅,你不吃?”“得去接儿子。”“那你几点吃?”“十点吧。”他笑笑。

他总是这样。白天属于姑娘们,后半夜才属于儿子。十点半后的安静晚餐,是他带梯队以来唯一完整的家庭时光,或许也是许多梯队教练的“常态”。

自习

晚上7时,三楼自习室暖黄灯光铺满小书桌。有人看漫画入神,有人抄古诗,有人练字,还有几个捏彩泥笑作一团。

教室后排,丁颖慧埋头做口算,《思维应用题天天练》《速算技巧》《同步作文》摊了一桌。球场上“小旋风”朱裕嘉,此刻在三年级下语文《写字表》上一笔一画练字,与白天的虎虎生风判若两人。

陈一鸣站在后排默默观察,只在必要时轻声提醒。他的嗓音不高,却有安定孩子的力量。有孩子举手问:“兔走触株的株是什么意思呀?”他走过去俯身答:“就是树桩,古代种地的桩子。”

青训教练并非教师,却要会教语文、数学、英语甚至科学。许多同行是退役运动员,文化基础有限,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他是苏大物理系毕业生,能看出作业漏洞,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帮孩子搭建思路。在“体育生教数学”的尴尬里,他是异类。

女足缺乏商业热度,选材难、坚持者少。出路无非两条:进省队、国家队,或以足球特长考大学。组队首日,他就告诫家长:文化很重要,完全不能丢。等级运动员证难拿,拿不到就没路走。这是他的清醒,也是选择体育的无奈。

晚上8时30分,下课铃响。“明天早上练习传球一百脚,我抽查。”

女孩们收拾书包,有人小声说:“鸣帅,明早你来吗?”他没回答,只是关灯锁门,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再过两天,这个基地就空了。

这支梯队的下一个周期,要等春天。这大概就是青训教练能做的全部:在足球淘汰率和学习压力之间,用一个人的肩膀,扛住一群孩子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