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石港千年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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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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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湾的风,自古带着墨香,是石港千年文脉的延续,清代有文人在此结社唱和,留下一段风雅佳话。
嘉庆十年(1805)五月种莲日,桐城张氏门第之中,礼部左侍郎张廷璐之孙、清代戏曲家张蠡秋,在通州石港文正书院的延雨馆,为通州卖鱼湾友人陈十村的《十村诗钞》提笔作序。
张蠡秋与陈十村同龄相惜,相识多年,经常谈诗论句,乐在其中。张蠡秋称其作品:“中间菁藻焕发,而清气逸韵乘之,志深而情远矣。又畅达其天机,能不令人纟由绎反复而不能已已耶!”
前不久,陈十村收到侄孙陈士桢的来信,陈士桢是石港陈氏家族陈熊之子。陈熊,号晓峰,嘉庆三年(1798)举人,嗜酒,有“竹林七贤”之风度,在当地文人圈有较大影响力。陈十村在《得侄孙陈士桢书知日下诸公谬赏予诗,感而有作》里写:“客里诗篇久废吟,忽传佳句动京尘。诸公过听怜衰朽,远道驰书慰客贫。”这封来自京城的侄孙陈士桢的信,得知京城中诸位大人欣赏他的诗作,不仅有乡野文人的意外与感念,更藏着通州石港千年未散的文气与烟火。
卖鱼湾畔,石港古镇,文脉悠长。从文正书院到文人雅集,传承了通州文化的繁盛,更吸引了四方商贾。古镇市街青石铺就,整齐如砥,乃徽商吴永瑞斥资修筑。市中太平、米市、拱圣三桥,皆出自里人张嘉善之手,飞虹卧波,造福民众。陈十村曾捐千金重修,其母张孺人亦曾捐资建桥,共襄善举。陈十村于宅畔构筑“听渔馆”,曲栏回廊,清幽雅致,陈十村家族元初由淮安府迁石港,而今,其家族在石港猪行桥、陈家庄等地均有后人分布。听渔馆为四方文士雅集之所,常不闭其门。陈十村交游甚广,有摇橹而来的盐商幕僚,有退居乡野的致仕官员,更有文正书院的书香墨韵。
文正书院的历史脉络,曾因光绪《通州直隶州志》的传抄讹误陷入迷雾。志中载“国朝康熙三年,运判杨鹤年修,更今名”,致使学界一度误认康熙三年(1664)书院已更名为“文正书院”,这一偏差让其沿革轨迹愈发扑朔。细究光绪《通州直隶州志》原文,若以乾隆《直隶通州志》为参照,辅以历代石港场图的标注相互印证,方能厘清其真实脉络: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陈其学、冉从孺始建忠孝书院;康熙三年(1664),杨鹤年重修后易名至圣书院;直至乾隆五十八年(1793),书院迁建文山之上,“文正书院”这一名称才正式确立。
文正书院以讲堂为中心,堂左为瓣香楼,其后依次为寝室与讲舍,两侧辅以耳室,布局井然。嘉庆初年,清代金石家、词曲家冯晏海在《文正书院碑成赋二十韵》中,将书院的地理形胜、建筑风貌、历史渊源、名人题刻与浓厚学风描绘得淋漓尽致:“……丰碑当槛立,皓月动人怜。岳麓同高矣,梅花共皎然。”其言赞、其名望可与岳麓书院并峙,清雅不输扬州梅花书院。书院声名远播,四方名士纷至沓来,南城吴退庵、桐城张蠡秋、东阳袁雨香、“毗陵七子”之一的赵怀玉、“江东三俊”之一的马有章等,皆曾于此执掌教席,任过山长。
吴退庵,生于乾隆十四年(1749),清代学者,名煊,江西南城人。师事鲁鸿,受古文法,工诗,善画山水,论者谓其诗“天机清妙”。著有《菜香书屋诗草》十三卷。吴退庵来文正书院任职,与两淮盐运使曾燠密切相关。二人同为江西同乡,交情甚笃。曾燠在扬州任职期间,倡导风雅,于邗上创设“题襟馆”,以赋诗会友为乐,与袁枚、孙星衍等人并称为“国朝骈文八大家”。退庵常与曾燠等人在题襟馆、九峰园等地雅集赋诗。曾燠在为吴退庵《菜香书屋诗草》所作序言中写道:“比年,余官两淮,延退庵于题襟馆,数其晨夕,游讌不少,所作遂多。”由此可见二人情谊深厚,交往频繁。
历代修建文正书院者多为盐官。赵怀玉在《收庵居士自叙年谱略》中亦云:“乾隆五十九年,都转曾燠议建,专为九场士子而设。”这一记载进一步表明,曾燠对文正书院的建设给予的支持。可以说,吴退庵出任文正书院山长,正是出于曾燠的推荐与延请。凭借曾燠在盐官体系中的影响力与文化号召力,加之两人的同乡情谊与文学交游,仕途受阻、怀才不遇的吴退庵得以在书院中发挥所长,推动了当地的文化发展。他在任职期间,在通州分司运判秦永清的邀请下,与冯晏海等人曾共同编纂九场志。
嘉庆四年(1799),吴退庵任文正书院山长,他初至石港,便与石港陈十村和周菊泉、通州冯晏海和范完初、如皋江片石诸人过从甚密,时常于听渔馆、读画楼及文正书院翠云楼、延雨馆雅集酬唱。他于文正书院毗邻的文信国公祠写下《石港文信国公祠》一诗:“城严不隔孤臣路,海阔难抛帝子恩。风雨土围神鬼获,弓刀燕市地天昏。狼山月冷将军骨,春水船归练使旛。凭吊卖鱼湾口渡,精灵来往有潮痕。”笔力沉雄,情感深挚,不逊于前代贤士。
吴退庵为人清醒冷眼、正直敢言。嘉庆三年(1798)开始,通州分司运判秦永清扩建衙门,将讲堂临时借作官府办公之所。吴退庵来石港后感慨:“山长无权官势大,讲堂例借为公廨。”自己只能“一肩书剑僦民居”,以旁观者的姿态,被新官的排场“开眼界”。他听说新官之家“白玉堂”“黄金柱”,香雾缭绕,歌舞不断,奢华非常。而石港百姓“家家诛茆担粪土”,居所简陋。官府的壮丽与民间的困苦对比鲜明,令他心中不平。虽知“府史言之内舍怒,内舍言之府史惧”,官场是非复杂,他却依然直言不讳,最后只以“明日有事整行李,是非再莫入吾耳”作结,保持自己的清高与超脱。
嘉庆十年(1805),吴退庵重游石港,老友陈十村作《吴退庵重之书院用葛野航韵》两首:“蓬鬓缩衣一洗新,安排琴榻坐花茵。谁云不弟刘黄老?六十吴侬未字人。”“作计衰年度日难,晓钟听到九分残。与君同学无生诀,朝礼仙坛夜佛坛。”吴退庵虽年老贫寒,却精神不俗,陈十村与他志同道合,共修出世之道。
嘉庆十二年(1807年),赵怀玉应两淮盐运使额勒布之邀,来通州石港文正书院任山长,历时五年。
赵怀玉是清初赵申乔的玄孙、赵熊诏的曾孙,与孙星衍、洪亮吉等人齐名。赵怀玉在《收庵居士自叙年谱略》嘉庆十三年(1808)中提道:“至石港,适桐城张吕环司训曾虔(即蠡秋)亦来,司训曾主文正讲席,为宝臣侍郎延璐孙,侍郎为先恭毅康熙戊戌所取士,与余有通门之雅,盘桓月余,颇多倡和。”由此可见,张蠡秋也曾任文正书院山长,且其任职时间应在赵怀玉之前。结合嘉庆十年(1805)张蠡秋为《十村诗钞》所作序言,可推断其出任山长应该在吴退庵之后。
《崇川咫闻录》记载,嘉庆年间,两淮盐运副使秦存斋对文正书院进行了大规模修缮,并延请“江东三俊”之一的马有章出任山长,同时增加了学生的生活补助。马有章为书院订立了严谨的规约,倡导务实之学,其中“群经经文宜遍诵也”“三史全书宜周览也”“四书集注宜笃信也”等条,皆为切要可行的学规。秦存斋本欲将这些规约镌刻于石碑,嵌入讲堂壁间,以示永久,可惜任期届满,未能如愿而离任。
与马有章齐名的李懿曾,也是“江东三俊”之一,他是“扬州八怪”之一李方膺的侄孙。李懿曾与卖鱼湾的文人有不少来往,尤其和陈十村、冯晏海、居予石等人交情深厚。他们常到文山边聚会赋诗,一起读书、赏花、品酒、听渔歌。分别后也常写信联系,重聚时陈十村还亲自到菜园摘菜招待他。李懿曾对陈十村十分欣赏,在为《十村诗钞》写的题词中称赞他“芸编随月检,绣陇带经锄。拂素鲛珠落,摛毫凤藻摅”,高度评价他的文学才华。李懿曾在《望江南·通州好》描绘了石港这样一幅意境悠远的画面:“通州好,石渚记追欢。读画山楼秋似海,听渔水阁月如盘。人倚玉栏干。”听渔馆、读画楼早就成为石港卖鱼湾文化地标。
乾隆、嘉庆年间,石港一带文人墨客云集,积淀了浓厚的书香气息,诗文创作之风盛行,为江海文化写下了温柔注脚,而这份注脚,至今仍在卖鱼湾的风里,带着淡淡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