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大学母校
在扬州师范学院学习的日子是刻入我生命肌理中最深刻、最难以忘怀的印记。
1979年,恢复高考第三年,我以超过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的高分,踏入了这所师范院校的中文系。当初的不情愿与犹豫,终究抵不过“跳出农门”的现实考量——作为农村青年,户口性质的转变是那个时代最迫切的期盼。未承想,这一“无奈之选”竟成了往后四十余年人生的重要基石。四年时光,以知识为翼、以阅历为壤,铺就了我教书育人、仕途求索的漫漫长途。
那时的扬师,浓厚的学术氛围无处不在。清晨,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在校园的小径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或低声讨论学术问题,或独自神游在知识的海洋里。课堂上,教授们旁征博引,学生们聚精会神,每一次思想的碰撞都激发出智慧的火花。课后,大家常常聚在校园的角落,讨论文学、哲学、历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谈笑风生中展开。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学术的热爱,是如今难以复现的纯粹。如今,那扇“扬州师范学院”的大门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我在母校还有一段“因祸得福”的难忘回忆。
1980年上半年的一个周日上午,我与几个同学完成作业后在校园散步,彼时学校的人防工程正处于后期施工阶段,作为可容纳上千人的综合大厅,其新奇构造让我们充满好奇。那时,由于对建筑施工认知匮乏,我们对眼前的一切都倍感新鲜,东摸西看间,我瞥见地上躺着一个电闸刀,一时兴起轻轻推上,不料近旁的电动机瞬间“轰”的一声冒出火光,吓得我连忙拉下闸刀。
忐忑之下,我主动找到人防工程办公室,接待我的是项目负责人宋老师。他四十多岁,古铜色面庞、中等身材,说话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你这个学生,怎么能随便闯到施工场地?现在电动机烧坏了,你看怎么办?”“我赔呀……”话虽爽快出口,但心里便犯了嘀咕——那时每月伙食费才十几块钱,而电动机维修估计要数百元吧,这对当年的我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宋老师看穿了我的窘迫,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事先放一放,后续怎么处理等我通知。”
这一等便是两个月。学期考试结束时,年级主任传话让我去宋老师办公室。我揣着忐忑的心前往,见到的却是宋老师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容:“黄学新同学,暑假若不回老家,陪我去福建南平,验收人防工程的木质椅子如何?”那一刻,惊喜撞碎了不安。我自小生长在江海平原,上大学前最远仅到过南京。我毫不犹豫地应允,一场意料之外的“暑期旅游”就此开启。
十四天的行程,从平原到山地,一路风景如画,一路感悟良多。我将这次行程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悉数落笔,写下四十多篇日记与短文。近日重新翻阅那些文字,青涩的笔触间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热忱,那段旅程不仅弥补了高考志愿的遗憾,更让我跳出了地域的局限,窥见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想来,若不是那次无心之失,便不会有这趟珍贵的人生之旅。宋老师的宽容与良苦用心,令人如沐春风。
如今,我已步入花甲之年,岁月在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些在扬师的日子,却如同扬州古城墙上的青苔,虽经风雨,却愈发坚韧。扬州师范学院的校名虽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它所承载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每一个学子的骨髓里。这是藏在记忆深处的感动与成长,是师长的教诲、同窗的情谊,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挫折与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