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公园假山遗存位于道路两侧↑

百余年前，为给市民辟休闲之所，张謇于西南濠河精心擘画五座公园，中公园便是其中最璀璨的明珠。历经风雨的中公园，经1981年的改造后，完全失却旧貌。其2025年年底完成的全面焕新，又变身为典型的苏式园林。虽部分建筑沿用旧名，然新园格局与建筑风格已与旧时中公园迥然不同，其唯一遗物，仅有当年的假山残存，而假山所嵌“南通中公园赠石题名记石刻”，于2024年2月入选第六批南通市文保单位名单。

一、山石构景，点染园韵

“无山不成园”是中国传统造园艺术的核心理念，假山为园林的点睛之笔，当年的中公园造园者深谙此道。

据陈翰珍1925年著《二十年来之南通》一书所载，精致小巧的中公园内，彼时所见山石布景凡四五处：一是东侧“进门为假山，极其曲折”。而奎楼之东的覙青处，“前有假山，颇为幽曲，山有曲径可登公园门上之望月台。假山上刻数语，云‘清故工部尚书王文慎公家园之石。民国八年八月公子国贤、树芬、树楠会图转赠南通’也”。 三是奎楼之西有面东之“石林阁，阁前有石笋十余株，高约二丈”，阁名即因石而得。另在西南角凿坏室“堂前砌石为山，颇有优雅之趣。山侧为卷云轩”，“轩前亦有假山，系太湖石及宣石为之，山上刻有啬翁建此园记……”

陈翰珍亦赞其造园之巧：“假山之好，位置之良，布置之奇，皆非他处所及。”诚然，中公园几处山石，石材多样、造型各异，疏密有间、错落有致。而道光三年（1823）榜眼、官至兵部尚书、工部尚书的王广荫家园之石，由其后人赠于该园，更为新建不久的中公园增色良多。

在上述几处山石中，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张謇题记的中公园赠石。

二、公捐奇石，众力成山

据2000年版《南通市志》“中公园”词条记述，建于该园旧址上的市少年宫，“仅假山尚为（中公园）当年遗构”。这座假山的诞生既赖张謇兄弟统筹，更得时代背景下盐垦业群体的同心助力。五公园工程自1917年2月起规划，于当年八九月间相继落成。彼时正值苏北沿海垦牧事业兴盛之际，受张謇实业与公益理念感召，由一批士绅创办的垦牧公司也主动参与到公园建设中——这与中公园作为南通公共园林的定位深度契合，假山营建亦成“公心合力”之缩影。

张謇在《南通中公园赠石题名记》中清晰追溯了假山石材的来源与筹备：“民国六年春，张詧、张謇与县之人合营公园于城西南濠上。规置既竟，而中园左右之庭旷如，周览而易尽也，乃谋缭石以复之。”于是，盐垦业诸君出手相助，捐“银一千四百二十九圆”，购“扬州包氏园石，名宣产者三百十九枚，太湖产者一百二十五枚”，加上张詧捐出的“所得于友赠者”——湖石八十八枚，遂“为峰，为峦，为岩岫，为壑谷，磴道陂陀”，假山乃成。这段记载不仅还原了当年的造园经过，还藏着一段“奇石易主”的往事：扬州包氏园石本为盐商私家园林之物——清代扬州因盐商贸易而繁华，“盐业巨商们奢侈无度……池台楼阁精美不可胜数”，“花匠修花，石匠叠造假山”，而盐垦业诸君将其中的包氏园私家珍石“致之于公”，使其从“一人一家之娱”，化作大众共享之景。

张謇同时也记下了捐助者名单，除大咸盐栈与大豫、大有晋、大纲、同仁泰、大赉、达通等盐垦公司外，还有陈弼（华成盐垦股东）、徐国安（静仁，两淮盐政科长）、韩尚智（通属总场长）等20位个人。

石材既备，沈炳铨、张不厌、孙钺、罗芬四人各司其职，于1917年11月底筑成假山。当年的《通海新报》对此载之甚详：“园内旦戒堂两旁之天井，近由孙君装置假山两座。怪石嶙峋，特出有至丈余者。山积平面凹凸，而前斜成弧形，旁观之，又作波浪式。诚点缀名园之佳构也。”文字虽短，却交代了人物、位置等要项，既生动描摹山形，亦精准点评新筑假山。文中“孙君”，乃张謇得力助手、深受其青睐的南通博物苑主任孙钺。

关于罗芬，江谦曾撰文介绍：“罗芬，字惠亭，南通高士也，善画佛，小仅寸，大至盈尺，莫不庄严极致，故不轻为人作，世罕有知者。”而其“先世有罗邃、罗儒者，画人物，州志方伎传亟称之。高士能传其家法”。罗芬不仅擅画佛像，也是雕塑高手。据记载，狼山观音岩的观音大士石膏像及城山路曹顶墓、平潮曹公亭的曹顶像，皆出自其手。张謇在公园开幕当天的演说中，突破“公园仅为休憩场所”的浅层认知，将其定位为普及“尚美好洁”理念的公共载体。他既肯定日本国民“尚美好洁之性情，几成为普通风气”，又指出“环顾我通，未尝无尚美好洁之人”，并举例“若罗芬之塑像，向采旧法，近始改用石膏。一试之于狼山观音像，再试之于画片”，赞其工艺革新，誉作品“精美绝伦，视之不在日人下”，更以“鄙人甚敬佩之”表达对罗芬这位人才的尊重。如此技艺精湛、富于创新者，当可胜任中公园假山叠筑。
张不厌，唐闸人，曾在张謇左右处理杂务，张謇父子日记、信函中多有记载。1920年，苏社在通召开成立大会，张不厌任庶务。沈炳铨为南通乡绅，余情不详。

三、石韵百年，公心永续

在造园艺术上，假山设计融自然意趣与人工巧思于一体。今从公园大门至魁星楼主路两旁，东侧假山为太湖石堆叠，西侧以宣石为主材构筑，尤显匠心独运。

宣石主产于安徽宁国，因古属宣州而得名。宣石以其独特山形与洁白如雪的外观而著称，山尖常伴洁白的石英岩，宛如残雪覆盖山峦，故又称宣州雪石。中公园假山之宣石，体态古朴，以色白见长，间杂异色，貌若积雪覆于石上，阳光直射则石英结晶熠熠，背光则皑皑露白，缀以寒梅，引人联想冬日雪景。孙钺、罗芬等巧用宣石特性，堆叠而成的假山，与扬州个园“冬山”以宣石拟雪的思路一脉相承，尽显“雪景”主题。全园假山完美诠释了张謇“杉、松、竹、柏、佳卉、异石之所，旁午而遮回，期其通而缀以廊，期其奥而屏以石”的造园构想。

中公园假山承载诸多历史记忆，既见证了南通地方重大事件，亦迎来送往过原国务总理熊希龄、教育总长张一麐、江苏省长韩国钧、广东省长朱庆澜及黄炎培、梅兰芳等历史名人。张謇在此接待来通参观的暨南学校南洋华侨子弟，余中小学高级部学生春季旅行团到此游览，所拍合照，为我们留下珍贵的中公园假山旧影。

中公园假山的价值远不止于景观与历史层面，更是张謇“不私而公”理念的重要见证，而这一切皆与中公园作为公共园林的历史定位深度契合。假山背后的《南通中公园赠石题名记》，堪称“公心宣言”。张謇在文中发出诘问：“高门富室与夫士大夫之家，苟有事于园亭者，无贤不肖皆取焉，以是为一人一家之娱”，“物私于一姓者，固不能百年而常存；即公于众人者，亦安保百年而不废”？直指高门富室、士大夫以私园藏石为“一人一家之娱”，暗讽私人占有之狭隘，进而突破“私产易逝”的浅叹，寄寓“公共之物当以公共之心护之”的期许。这既是对私家园林局限的反思，更是对公园公共属性的坚守——当年各公园入口处都悬挂题诗板一块，以四言韵提醒游客，大意是如有题诗可写板上，有佳作园方当抄录保存，若在墙壁涂写，必须罚他刷白。果然，五公园“墙壁上不着一字”，令时人叹服。此外，公园还拟具启事，禁止“攀折花木……攀登石山照相”等不顾公德的行为，践行“公产公护”的理念。

如今的假山形体虽有部分改变，但当游人驻足于此，抚宣石冰清肌理，赏湖石瘦透漏皱，品石刻隽永文字，仍可观“怪石嶙峋、波浪式叠筑”之景，感受传统造园艺术的巧夺天工；更能透过这座历经百年的石构，读懂张謇与先辈们“公于众人”的胸襟——它既是中公园的历史见证，更是南通人心中承载公共精神与园林文化的永恒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