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合议庭各位成员。”史超站起来，“关于原告主张的127万余元所谓‘垫付工资’款项，我方恳请法庭首先关注并裁决一个根本性的、前置的程序性问题。”

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过对面原告席。东坎公司代理律师戴兵低头整理文件，看不出表情。旁听席上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应该是当年脚手架工人，或者至少是他们中的代表。

“本案原告的该项起诉，是否因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而构成重复诉讼，从而不应被受理或应被驳回起诉？”史超话音刚落，审判长微微前倾身体：“被告代理律师，请具体阐述。”

史超翻开第一份证据。那是一份已经泛黄的分包工程付款协议，签署日期是八年前。当年，他的当事人一家中型建筑公司，将某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分包给东坎公司。工程结束后，双方就结算金额产生争议，官司从县法院一路打到省高院。
法庭里很安静，唯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但这还不是终点。”史超拿起最后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说：“2018年3月30日，省高院作出民事裁定书，明确驳回了东坎公司的再审申请。在法律上，这件事已经终结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法庭里的每个人都消化这个事实：“这种行为是对‘一事不再理’这一民事诉讼基石原则的严重违反，也是对司法资源的极度浪费。”

旁听席上传来骚动。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交头接耳，其中一人脸上露出困惑表情。史超心中微微一动，很快恢复了专业姿态。

接下来是原告方陈述。戴兵律师站起来，他擅长以打“感情牌”而闻名。“审判长，我首先强调一点，”戴兵充满感情，“这笔钱，不是冰冷的数字。它是三十几位农民工兄弟三年的血汗钱。他们高空作业，夏天顶着四十多度高温，冬天忍受零下寒风，用自己的生命安全换来的劳动报酬。”

他转向几个工人，点了点头，“我们是以独立的追偿权纠纷提起诉讼，诉讼标的、法律关系均不相同，不构成重复起诉。”

戴兵开始详细陈述每个工人的情况，张三，家里有生病的老母亲；李四，孩子上大学需要学费；王五，在作业时摔伤留下了永久性损伤。他的陈述生动具体，法庭里的气氛渐渐改变了。

史超默默做着笔记，他知道这些故事很可能会打动合议庭。可他更清楚，法律不能被情感裹挟。程序正义有时看起来冰冷，而它却是公正的保障。

轮到被告方补充陈述时，史超再次站起来：“原告律师讲述的故事很动人，但法庭审理必须基于事实和法律。”他深吸一口气，说出准备了很久的话：“工人的权益当然重要，但司法权威同样重要。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终审判决后，换一个案由重新起诉，那么司法体系将陷入无限循环的诉讼漩涡，最终受损的是所有人的正义。”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当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时，史超感到一阵疲惫。

收拾文件时，一个工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五十多岁年纪，脸上刻满风霜。

“律师，”他的嗓音沙哑，“我就想问一句，我们的钱，是不是永远拿不回来了？”

史超停顿了一下。按照律师的职业规范，他不该与对方当事人接触，但看着那双眼睛，他无法硬起心肠离开。

“法院会依法判决。”他最终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

“我女儿生病了，需要手术。”工人自顾自地说，“我等这笔钱等了八年。八年啊，律师。”

史超低下头，迅速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抱歉。”他低声说，然后快步走出法庭。

那天晚上，史超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他重新翻阅了所有案卷材料，特别是那些工人的证言和工资表。30多个人，127万元，平均每人3万多元，对工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想起自己刚当律师的时候，接过不少农民工讨薪的案件。那时候他充满激情，相信法律能够为最弱势的人伸张正义。随着经验增长，他看到了更复杂的图景，有些企业确实恶意欠薪，有些案件是包工头利用农民工的困境，制造虚假诉讼，还有些像今天这样，程序已经穷尽，当事人却无法接受结果，反复纠缠。而他作为律师，捍卫的是程序正义。

很快，判决下来了。

法庭里，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经审理查明，原告本次诉讼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与省高院所审理的争议事实具有同一性。本案构成重复起诉。”

史超赢了。他没有认为自己是赢家，打了那么多官司，即便有的官司赢了，他也表现出一种淡然，甚至怀疑自己合不合适当律师。宣判结束后，他瞧见几个工人默默离开法庭，背影佝偻。戴兵律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恭喜”，然后也离开了。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他想起判决书中的另一段话：“本院对原告所陈述的工人实际困难表示理解，但司法程序有其终局性。对于确有困难的工人，可依法通过其他合法途径寻求救济……”

其他合法途径是什么？史超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法律只能解决法律问题，解决不了所有苦难。

三个月后，史超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小新闻：东坎公司因多起纠纷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最终申请破产。那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可能真的永远拿不回来了。

他把报纸收起来，继续准备下一个案件材料。他的行业就是这样，一个案件结束，马上有下一个，有些案件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又过了一年，史超在法律援助中心值班时，接待了一个讨薪的农民工。听完陈述，他发现这个案件事实清晰，证据充分，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律师，我们能赢吗？”农民工怯生生地问。

史超抬起头，望着对方充满希望的眼睛，认真地说：“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这一次，他说的不纯粹是职业台词，是一个法律人依然坚守的信念。他反对人说，律师吃了原告吃被告，在这个复杂的系统中，他所能做的，就是公正对待每一个案件，无论大小。窗外的脚手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移动。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长高，而支撑它生长的，是无数双粗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