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联“风雨故人来”引多位名家书写
清中期以降,“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尤受书家青睐,遂成名联。宣纸墨字,不一而足。孙星衍、吴熙载、徐郙(同治元年状元)、赵古泥、启功、沙孟海诸名家,皆写此联。名人佳联,词翰并美,又因另有版本,“过”作“去”,引来一众当代学人的稽古考订。其中不可不提的是马斗全先生的《“风雨故人来”名联出处之我见》。
马斗全先生为山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风雨故人来”名联出处之我见》初刊于2022年5月19日《社会科学报》,六日后再见诸《文摘报》,流传颇广,影响颇远。马先生坦言于清同治《如皋县志》(应作《如皋县续志》)发现一则史料,喜出望外:宗畸,字蓉江,由贡士补泰安典史,与知府李尧栋极相得。时唐仲冕主讲书院,畸助以资脯。后唐知通州,畸往见之,亲书“莫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楹联以赠。今尚藏于家。
凭借此段掌故,又因“去”不及“过”,马先生作出评骘:名联“风雨故人来”的著作权应属“如皋人宗畸”,而非孙星衍。此联流传开来,又经孙星衍、宋湘等人修订,方有佳句“莫放春秋佳日过”。他的论点,屡屡转引,遍布网上。初读马先生大作,我也喜出望外。如皋是我的胞衣之地。故而旁搜远绍,查阅古人文献,今人篇什,我另有发现,兹将所获,略作解析,以飨同好。
2024年初,高扬先生于网上出示沈阳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副张照所书对联“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张照为康熙四十八年进士。高先生认定:张照才是撰联第一人。此点可信,不幸的是高先生与世偃仰:宗畸写下“莫放春秋佳日去”一联。
细品那则史料,录自清同治《如皋县续志·卷十六·补遗·补列传》,可见宗畸是如皋人。唐仲冕主治通州。宗畸不顾风雨,从如皋赶往通州,觌见友人。故事中的故人、来人,当为宗畸。宗氏不至于撰联揄扬自己。马先生又有喟叹:“‘最难风雨故人来’之联,确实是神来之笔。若不是诗才非凡的大手笔,那便是身有所感而偶然得之。”翻阅诸版《如皋县志》、民国如皋《宗氏族谱》,不见其他相关宗畸的只言片语。宗畸绝非名震一方的大才。倒是唐仲冕完全符合两个条件。唐仲冕曾作《连日大雨》:“连朝己阵雨滂沱……咫尺呼朋未得过。”然而故交宗畸,不惧风,不畏雨,远道来访,唐仲冕怎能不由情而感,由感而吟呢?不啻于情,还在于才。唐仲冕(1753—1827)进士出身,颇工诗词。他癖好集联,编写付梓《稧叙集言》,希冀佳联悬挂亭舍,供人观赏。故而“莫放春秋佳日去”一联,当为唐仲冕所撰。暮年唐仲冕,寓居南京,直至终老。《如皋县续志》面世于同治十二年(1873)。彼时,唐仲冕已下世四十余年。倘若宗书唐藏,那么暌违多载,又远在南京府邸的对联,县志编纂者是如何获悉的?那副对联“今尚藏于家”(如皋宗家),录入《如皋县续志》更符常理。
宗畸藏联旧话入选书中,彰显了《如皋县续志》采编人员的眼光。其中有位采访者“内阁中书衔、丙午科举人沈裕本”,也爱此联。沈氏一度被人误作“如皋一个小小文人”。其实不然,他品位高,善书法,藏金石。沈裕本重金购存黄楚桥旧藏孤本《黄济叔印集》,现藏西泠印社(详情可见《东皋印坛“沈氏双珠”生平考释及其书印浅述》)。
至于采编宗畸传记入志者是不是沈裕本,暂作阙疑。毋庸置疑的是,沈裕本还为伯孚大人写过“莫放春秋佳日去”一联。此联手迹现存如皋苇航书屋,复制品悬挂于林梓俞铭璜、沈序故居。沈裕本书联师法董其昌,字距疏朗,字体敦厚,汪洋闳肆。从宗畸家藏到沈裕本书写,“莫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版名联,滥觞于通如两地。
又因孙星衍隐栝,此联恰与张照所书雷同,嗣后广为流传。所谓“故人风雨”,孙星衍也有切身体悟,他与唐仲冕的情缘就是最佳例证。唐仲冕《孙渊如观察六十》开篇写道:“我与公同岁月生,公先七日当为兄。”除去诗词唱和,鱼雁往还,唐仲冕还借宿孙氏北山草堂月余。两人同年同月生,志趣相投,谊切苔岑,倾盖如故。嘉庆十九年(1814),唐仲冕自南京北上都城。孙星衍邀其来署中畅饮,不幸遇雨。友人辞世后,唐仲冕难忘其情其景,于《自金陵赴都道中口占四十首》写下:“故人风雨何堪忆,问渡斜阳卫水头。”情真挚,不堪忆,诗作与对联中的“故人风雨”,互为注脚,诠释了古代文人友谊的可贵。就像宗畸是唐仲冕的“风雨故人”,唐仲冕何尝又不是孙星衍的“风雨故人”呢?
谈及“故人风雨”,厘清用典,才知那副名联流传甚广的原因,不囿于书家,还得益于经学家的推波助澜。正如马先生所论:相比上联,“尤其是‘风雨故人来’五字……堪称千古名句,所以广为流传。”下联典出何处?高先生以为化自杜甫《秋述》:“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此说不无道理,一则语义符合,二则唐仲冕偏爱杜甫诗作。阅其诗集,他常常步杜诗旧韵作新诗,定然熟稔《秋述》。但早在2006年,第5卷《商丘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刊出秦崇海短文《也谈“风雨故人来”的出典问题》,否定“风雨故人来”源自元曲《鹦鹉曲·山亭逸兴》,得出“《诗经·郑风·风雨》似乎是本源”的论点。事实上,“似乎”完全多余。清光绪八年刻本《诗问》录有:“‘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瑞玉曰:‘寒雨荒鸡,无聊甚矣。此时得见君子,云何而忧不平。故人未必冒雨来,设辞尔。’”瑞玉是清女诗人、经学家王照圆(1763—1851)。她认为《郑风·风雨》所言只是托词,不可全信故人(情人)冒雨来见。明代经学家戴君恩想法相左。他于《读风臆评》中评论此段《郑风·风雨》:“如此景,如此情,哪得无如此作。”清末经学家陈继揆作《读风臆补》,干脆于戴君恩的评语后补上:“最难风雨故人来。”另有清代名宦祖之望作诗《赠玉达斋制府》(录入嘉庆留香室《皆山草堂诗钞》):“更邀七字联题柱,风雨萧萧念故人。”闽浙总督玉德(玉达斋)邀请祖之望撰写对联。祖之望作诗引出《诗经·郑风·风雨》中的“风雨萧萧”,赠联写下“最难风雨故人来”。作注也好,作诗也好,故人风雨来访,无疑是古今文人向往的乐事。
时至民国,周作人作《〈风雨谈〉小引》,抄录揄扬王照圆的笺注,感悟“故人来喜当何如”的意境,可解人颐。浃沦肌髓,周作人割爱“月”字,偏爱“风雨”,为书定名《风雨谈》。屡经书家抄录,数历经学家品评,又遇新文学作家推重,名联“风雨故人来”又怎不为文人所传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