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父育诗心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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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凤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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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啖肉嫌腻”“罗绮厌俗”的当下,想起20世纪80年代,那些缺衣少食的贫苦岁月,不禁有些唏嘘。
  有年年底,我们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等着过年,等着泛着酱红色光泽的甜而糯的红烧肉,等着用浸泡好的花生一起煮熟的大鲢鱼,等着大蒜炒得焦香的猪血子……等着一年的最后几天能用美食熨帖瘪了一年的肚肠。
  结算好工资的父亲,去村里小店结清所有欠账后,喜滋滋地攥着一把钱:“今年积余一百元钱,一百元钱呀!”父亲的兴奋也感染了我们姐弟几个,似乎可以想见,今年除夕我们一定能大快朵颐。可除夕中午,从县城风尘仆仆骑车回来的父亲,带回我家第一台电器——电唱机,也就是我们在物理课本里学到的,爱迪生发明的“留声机”。插上电,只见父亲将唱片套上,把电唱头抬起来,把针头轻轻放在最外圈,一串美妙的戏曲唱词便如空谷清音般响彻我家堂屋。我们几个孩子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愣是没弄明白是哪里发出的这么悦耳的曲子。父亲捏着一叠厚重的黑色唱片,像是炫耀自己的战绩:“这些都是《红楼梦》的越剧选段,徐玉兰、王文娟演唱的,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对于咿咿呀呀的戏曲,我对那几张民歌唱片更有兴趣,什么《小放牛》《龙船调》《小河淌水》啥的,基本没几天,我也能哼上几句。
  有了音乐做伴,父亲全然不顾母亲因没钱置办年货而苦恼,又琢磨起做“红梅花”的活计。我和姐姐惊异于父亲的奇思妙想,不知冬日“红梅”从何而来。只见父亲取了几根红蜡烛,拿个盆就直奔灶膛。我和姐姐接受指令,我到后园找枯树枝,姐姐去洗空玻璃瓶。等下午我们在外面玩得意兴阑珊,父亲把我们叫进卧室,只见小小的玻璃格子窗前,粲然一株红梅花树。褐色枝条,油红玉质的梅花瓣,配上通明的玻璃瓶,远远望去,像是一幅精美的油画。“我忙了一个多小时的杰作!”父亲一脸得意。母亲从旁边走过,却气咻咻的:“你们整天就跟着你爸这样不着调,有点钱不如称点肉,有点工夫不如干点活,这些唱的看的有啥用呢?”我们不敢置喙,但那一刻,我们是站在父亲那边的。
  很多年过去了,读了大学的我才慢慢理解“不事稼穑”的父亲,理解他在“无用”与“大用”之间为我们搭上的月光桥梁。毛姆在小说《月亮与六便士》中说:“只有诗人和圣徒才能坚信,在沥青路面上辛勤浇水会培植出百合花来。”当我心酸时听一听黛玉的《葬花吟》,当我高兴时赏一赏清风秀荷,也许那时父亲便把“诗心”种进了我们每一个孩子的心里。
  如今,父亲早已作古,但那份有声有色的年味却永藏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