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海安炸麻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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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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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安有一旧俗,唤作“炸麻串”。自记事起,这火热的仪式便烙在正月十五的魂魄里,至今想起仍觉耳畔噼啪作响,眼前火龙跃动。

那时还是生产队的年月。一到元宵下午,打谷场便成了另一番天地。场边堆着小山似的稻草和芦苇,十多个壮实汉子弯腰忙碌着。他们有的嘴里叼着香烟,有的聊着俏皮的粗话,边聊边扎地龙。他们将稻草衬作筋骨,外头密密地缠上芦苇,再用细麻绳每隔一尺便狠狠勒上一道——勒到芦苇节骨凸起处,手上使的劲便格外沉,仿佛要将全身的气力都绞进这条草龙的身躯里去。不过半个下午,打谷场上已静静卧着十多条“地龙”,长长的,粗粗的,在冬日淡白的日头下,泛着干燥而焦渴的光。

天将擦黑,我们这些孩子的心便像揣了只野雀,扑棱棱地要往外飞。胡乱扒完晚饭,嘴也顾不上擦,便涌向打谷场。打谷场上的“地龙”们仍静伏着,可空气里已隐隐躁动。几十个扎绑腿、撸着袖子的壮汉,三五一簇,立在各自的“地龙”旁。那姿态不像要嬉戏,倒像随时投入战斗的战士。

忽然,不知哪头先划亮了火柴。一点,两点,三四点……橘红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里次第绽开,吻上“龙须”。仿佛只是一瞬间,火焰“轰”地一下,沿着草龙的身躯猛然蹿起!烧到第一个芦苇节时——

“啪!”一声脆响,清亮亮地炸开,像甩了个极响的鞭哨。紧接着,“噼啪!噼噼啪啪!”爆竹般的炸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急促、欢腾、蛮不讲理地撕破了黄昏的寂静。“起龙哟!”各条“龙”旁,领头的汉子几乎同时发出嘶吼。那声音从胸膛最深处冲出来,浑厚、短促,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不容置疑的力量。“起哟!”应和的吼声立刻从不同方位轰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冻土上,震得脚底发麻。

打谷场,沸腾了。十多条火龙被三五成群的汉子用肩膀扛起,仿佛从沉睡中猛然惊醒的巨兽,摇头摆尾,朝着不同方向的田埂,轰然撞去!旧胶鞋重重地夯在硬土路上,“咚咚咚”,闷雷贴着地皮滚向四野。火焰是它们怒张的鬃毛,贪婪地吞噬着空气,每到一处芦苇节,便爆开一团耀眼的金花,迸射出无数流星般的火星,在墨蓝的夜空里,划出千万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顷刻,田野里吼唱声炸开了锅。每条龙都有自己的“龙头”,吼着各自的调子,在火光中此起彼伏:“火烧东坡虫蚁光哟”“照得西岗禾苗壮哟”“引来龙王风雨顺哟”“家家户户粮满仓哟”“风调雨顺年成好哟”“五谷丰登人安康哟”。

领头的吼声粗野浑厚,应和的号子如雷炸响。东一句,西一句,南一声,北一声,在火焰爆裂的脆响中撞在一起,分不清来处,只汇成一片滚烫的、野性的声浪,裹着火星和热气,在田野上横冲直撞。

我们这群孩子,尖叫着欢跳着,成了这无数火龙身后,一群更小、更雀跃的火星。我们也有自己的“麻串”——细芦苇胡乱扎成的小把,点着了,冒着细弱的烟,迸着“啵啵”的微响。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在田沟里、土坎上乱窜,将手里的火星甩向水洼,甩向枯草,甩向一切能制造声响和光亮的地方。我们欢快地投身于这片光的河流、声的海洋,成了这古老狂欢最兴高采烈的一部分。

火龙们朝着不同方向奔突、舞动。火光将汉子们的身影投射在夜幕上,巨大、扭曲、充满力量。他们赤裸的臂膀肌腱虬结,油亮的面庞在火光下流淌着古铜色的光,汗水刚渗出,就被热气蒸腾成白雾。他们与肩上的火龙融为一体,随着他们身体的起伏、转向,在空中划出狂暴而优美的火之轨迹。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平日里沉默劳作的农人,倒像从神话里走出的驭龙者,正以最原始炽烈的方式,巡行自己的疆土,用火光与吼声,与天地万物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次弱了下去,吼唱变成了断续的、带着满足笑喘的哼唧。芦苇节的炸裂声稀疏了,变成“噗、噗”的闷响。各条火龙陆续游弋到河滩、水塘边。领头的汉子用尽气力,发出最后嘶哑的呐喊:“送龙归水谢天地哟!”“归哟谢哟!”

残存的、滚烫的龙骸被合力抡起,一道道暗红的流光划过夜空,坠入冰冷的水中。

“嗤啦!”巨大的白气伴着悠长的声响升腾弥漫,带着草木灰烬特有的、微呛而又清冽的气息。刚才还充斥天地的光、声、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大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只留下零星的笑谈。我们这些孩子还不肯散去,在尚有温热的田埂上奔跑,寻找着未熄的炭火,踢起一片流萤般的微光。

如今,我离开那片土地已五十多年。可每到元宵,窗外升起五彩缤纷的礼花时,我闭上眼,总会回到那个打谷场。眼前,仍是十多条火龙挣脱暮色,怒吼着奔向四野;耳中,仍是那四面八方粗野混响的吼唱,与芦苇节清脆不绝的“噼啪”炸裂声,交织成一片,在记忆的原野上,烧出一片永不退色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