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倭患考略
长江入海之处,江面开阔,水势从容。立于今日滨江步道南望,见各类货船江轮鱼贯而行,往来如织。风涛入耳,流光扑面。然而,恐怕少有人想起:四百六十年前,这片今时象征繁荣的水域,竟成倭寇长驱直入、血腥劫掠之要冲。上图:明代仇英的《抗倭图卷》(局部)。
狼山虽不甚高,却扼江海交汇之咽喉。行至山腰,可见一碑,题曰《抚台李公平倭碑》。全文近八百字,因年代久远,风雨剥蚀,已有两百多字漫漶难辨,唯起首数行,却字字清晰:“圣天子御宇三十九载,至化涵濡,薄海内外,罔不率服!乃衅蘖稍茁,倭夷干纪,闽越之口,吴会之境,寇患靡息。”“……于是诏巡抚都御史李公遂,节制诸军,专力控驭……”
所谓寇患,乃明时日本海寇频繁侵扰我沿海之祸。日本古称倭国,元末迄明万历,其国内崩乱,先分裂成南北朝,继入战国,大批败亡武士流离失所,勾连浪人、沿海奸商,聚为海寇。
碑所载巡抚都御史“李遂”,字邦良,江西丰城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碑文虽难通读,然《明史·李遂传》载其平倭始末甚详,参以地方史志及后人辑录,还可还原其平倭大体情节。
嘉靖三十八年(1559)四月,倭寇数千人乘海船百余艘自长江口入犯,时李遂奉命镇守凤阳四府(凤阳府、淮安府、扬州府、庐州府)。其料定:“贼趋如皋,其众必合……由泰州逼天长、凤、泗,陵寝惊矣;由黄桥逼瓜、仪,以摇南都,运道梗矣……乃命副使刘景韶、游击丘陞扼如皋,而身驰泰州当其冲。”李遂判断敌势洞若观火:贼寇若合兵如皋,则必分二路:一由泰州逼天长、凤阳(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故乡),震动皇陵;一由黄桥窥瓜洲、仪征,则梗阻漕运,摇撼南都(南京)。遂命副使刘景韶、游击丘陞扼守如皋,自率师驻泰州,以当其冲。
事态果如其料。刘、丘二将于丁堰、海安、通州连破贼兵,驱倭寇北走庙湾(今江苏阜宁一带)。明军围之逾月,堑壕水灌,纵火焚舟,倭寇残部乘夜雨潜遁,复于虾子港遭全歼。江北倭患,由是荡平。
兵事胜算,贵在料敌先机。李遂何以预判“贼趋如皋,其众必合”?盖倭寇行踪虽诡,然亦有迹可循:大抵登陆后循内河水系深入,劫掠富庶市镇,复以舟楫载赃物、人员遁走。如皋作为漕盐转运枢纽,财富集中,必为寇所图。亦另有彼时军情佐证,方得此断。嘉庆《如皋县志·军政》载其地理形势,可见一斑:“皋邑南临大江,东连巨海,固广陵东境之要害也。嘉靖以来掘港设守备专制,置烽堠……掘港营县东一百三十里,距海大洋五十里。东、南、北三面环海,惟西一路接如皋,为倭寇首犯要地。”由此可知,如皋非唯财赋之区,实为江海之要塞。李遂察地理之要,度贼情之势,故能料敌于先,非为臆断。
明中后期,东南江海之地,倭患连年,生民涂炭。嘉靖一朝,载于史册之大患便有四次。时势维艰,亦使豪杰奋起,抗倭忠勇之士辈出。
狼五山之北四五里,有跃马横刀者雕塑立于城山路侧,此为纪念抗倭英雄曹顶所立。曹顶出身布衣,因愤倭寇侵扰,应募入伍。嘉靖三十三年(1554),三千倭寇围通州,其率五百水兵城外筑栅坚守、伺机反击,苦战二十余日退敌。嘉靖三十六年(1557),曹顶追击溃逃倭寇,因雨天路滑,战马失蹄坠堑,为贼所害,壮烈殉国,时年四十有四。乡人葬之,墓后建祠曰曹公祠。现今祠虽早已不存,然地名犹传。
史籍所载倭寇暴行,惨绝人寰,令人发指。
官修史志多载大略,对倭患细节少有详述。民间记述,因江海地僻,亦多散佚。惟浙闽沿海倭乱,民间记载颇丰,且为官方收录,今人得以窥见一二。《明经世文编》记嘉靖间兴化府(今莆田)倭乱惨状有如下记载:“一坊数十家,而丧者五六;一家数十人,而死者十七八,甚至尽绝者。哭声连门,死尸塞野。”清初史学家谷应泰编《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五《沿海倭乱》,载正统四年(1439)倭寇扰浙江桃渚之酷,原文为:“束婴孩竿上,沃以沸汤,视其啼号,拍手笑乐。得孕妇卜度男女,刳视中否为胜负饮酒,积骸如陵。”而明郑若曾《筹海图编》,记倭寇屠城焚屋、掠财奸淫、杀婴剖孕之状,尤为骇人。束婴投沸汤、剖孕赌胜负……此等兽行,绝非人所为!观此惨状,竟与九十年前南京大屠杀之日寇暴行,何其相似乃尔。
史实表明,明中后期倭患之炽烈,实与朝廷厉行海禁之策有绝大干系。“片板不许下海”之令,致渔民、船户、盐民失其生计,海外贸易之路断绝。然一纸禁令难断既存巨利,由此武装走私集团应运而生,与日败亡武士、浪人一拍即合,“天时地利人和”,内外势力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倭寇言语不通、地理不熟,赖沿海奸商为向导,故能长驱直入。然而,“核心战力”者,乃日武士、浪人。
明戚继光《纪效新书》有“真倭”“假倭”说。假倭者,以闽浙沿海流民、奸商、海盗为主,剃发易服冒充,为“从倭者”,十居其七八,多为胁从,畏战怯阵,遇敌易溃,常作协从与后勤。“真倭者”,日本武士、浪人也,十居其二三。其凶悍善斗,惯“跃步突刺”,烧杀掳掠,剖腹挖心,视生民如草芥,以残害平民为趣,不知忠义为何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虽犬之不如。
“倭寇”一词,于明时家喻户晓。闾巷小民有隙,多斥对方为“倭寇”,以其为阴森可怖、至凶至恶之谓。其时皆以为用词之毒,无出其右了。而孩童夜啼,父母常恫之曰“倭寇至矣”,啼声立止。
其实,“倭寇”之名,东晋已见。清末吉林省通化市出土《好太王碑》,乃东晋安帝义熙十年(414),高句丽长寿王为其父好太王所立。碑文言及彼时东北、朝鲜半岛与日本列岛倭人关系:“十四年甲辰(404),而倭不轨……要截荡刺,倭寇溃败。”有学者以为,此乃“倭寇”一词最早出处,自此,“倭寇”便屡见于史籍。由此可见,倭之成“寇”,历史悠久,早已“声名显赫”。
今时江流依旧,逝者如斯。繁华江岸,早已掩去昔日烽烟。唯平倭残碑寂然伫立,曹公祠名代代口耳相传,共同照见那段江流血色。历史并非无声,它以斑驳文字与地名记忆,道尽治乱兴衰之深刻镜鉴。残碑照水,鉴往知来,此中深意,至今仍叩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