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琴缘 以珮为名——读《泱泱大风一世琴》

原创 南通日报阅读
浏览量
作者:罗乐
全文2,012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最早知道“叶名珮”,源于一套名为《静含太古》的古琴风光DVD。那时我习琴未久,总爱于网络间寻觅琴音。一次,偶然看到《静含太古》的几段视频,其中就有叶先生弹琴的片段——先生一头银发,精神矍铄,指下《龙翔操》清雅从容,别有风骨。后来才知先生是苏州吴门琴家、大风堂门人。2022年,先生以九十三岁高龄安然离世。去岁末,得知其弟子曹小姣为老师撰写了传记,新年伊始,终于捧读到这本《泱泱大风一世琴——叶名珮传》,“亦似随她经历一生”。合卷时心绪萦绕,难成条理,谨以几个关键词略记感怀,亦向恬淡从容的叶先生及笔含深情的作者致敬。
亲情
  叶氏祖上由务农而到小手工业者,目不识丁的祖父向往文化,坚持送儿子外出求学,接受新式教育。得益于此,父亲叶其青通晓英文和打字,且对音乐和书画有极浓的兴趣。叶氏习武、弹琴、画画的契机都由父亲开启,其见识与性情也深深浸润着女儿的成长之路。书中有两件小事,我印象很深。
  叶名珮很小的时候,比她大两岁的哥哥把她前额的头发剪得犬牙交错,令叶其青夫妻哭笑不得,一家人还因此去相馆照了一张合影作纪念。照片上,妹妹前额的头发参差不齐被永远定格。
  另一件事,就是“一·二八”事变停战后,叶其青陪着老父游览上海,除了参观大上海的著名景点外,还专门带着父母去参观了在日军轰炸中塌毁的旧居,当时同行的朋友带了相机,一家人在残垣断壁前合影留念。
  有这样一位父亲,对叶名珮来说,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幸福。另一份温暖的幸福,则来自叶名珮与蒋祺先生的婚姻。
  叶蒋二人相伴六十一年,到老了还有说不完的话,书中这样写道:“这样一辈子互相理解和欣赏,是天下有情人所向往的。”2018年蒋祺离世后,“叶名珮坚持让遗体在家多停了几天……”平静的叙述之下,是六十余年朝夕相伴沉淀下的深沉眷恋。读至此处,不禁潸然。
  父亲的开阔与豁达,丈夫的理解与深情,这些流淌在寻常岁月里的温暖,成为她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
师恩
  叶名珮14岁开始跟随杨子镛学习古琴,后来又从张子谦、李明德、徐元白习琴。杨、李二师不收学费教授叶氏弹琴,叶父过意不去,常是叫上一碗馄饨谢师;叶家在狭窄简陋的亭子间,条件所限,无法对弹,师生就在吃饭的圆桌上轮流弹琴;李师早逝,叶氏感念师恩,以弟子身份披麻戴孝,到晚年回忆起恩师,还热泪盈眶;叶氏一生常弹、必传老师徐元白改编的《思贤操》;后来叶氏只要有机会到上海,常去看望老师张子谦……这样的师生情谊,读来让人动容。
  除古琴外,叶氏早年还学武于叶大密,学画于张大千,都是传奇一般的经历。叶大密和张大千都是名师更是明师,且各具人格魅力。特别是张大千,张叶师徒之间,亦师亦友,情同父女的真情让人感动,张大千对弟子及其家人的高情厚意,也更新了我对大千先生的认识,更增加了我对这位乡贤的敬意。
  此外,书中叶氏回忆到的老一辈琴人对后辈的关怀和情意,也让人感佩。印象最深的就是,叶名珮和蒋祺新婚旅行,居然在火车上巧遇查阜西夫妇,查老赠送了这对新人一双琉璃鸳鸯。
  从杨、张、李、徐诸先生的悉心授琴,到张大千、叶大密的身教言传,再到查阜西等今虞前辈的温厚关怀——师者的风范与情意,不仅教会叶名珮抚琴挥毫,更在她心中埋下了为人为艺的种子。这份跨越时空的师生情缘,最终又通过曹小姣的笔墨得以延续,化为文字,凝成这部传记。叶门感念师恩、尊师重道的传统,让人感佩。作者在书中多次提到已故琴家成公亮先生说的“流动的传承”,我想,这本书以及书里的一段段饱含温情的记叙,或许这正是对这句话的最好注脚。
选择
  读此书时,每至叶氏人生重大关口——无论是少年参军、中年转业、离开上海远赴包头,还是婉拒吴景略北上之邀——其清醒与果决,总会让我想起《简·爱》中那个在困境中始终忠于内心的女子。
  人生本是选择的结果,每一次抉择,都勾勒出生命的走向。正如作者所言:“做出选择,自然有承担的勇气。叶名珮性格中的果敢和坚毅,在她每次重大的人生抉择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读来令人敬佩,也予人深深的启发和力量。
人品与琴风
  叶氏出身贫寒,却力学不辍;半生漂泊,却从容恬淡。生命所赠予的一切——家庭的温厚、师友的启迪、时代的波澜——都被她化为艺术的养分,凝成“没有锋芒毕露,但也绝不柔媚”的琴风。“她的琴声朴素而纯粹,境界高远,不染世俗,表达细腻却爽利,节奏平缓且清晰。气象开阔,堪为泱泱大风。”原来书名中“泱泱大风”,既是对她琴风最贴切的概括,亦是她为人为艺整体气象的写照。
关于书名
  在早,网上有一段名为“以珮为名”的短视频介绍这本书,当时觉得这个片名很适合做书名。琢磨着“泱泱大风一世琴”,大概只是为了溯源大千先生,而“一世琴”好像也略显得太普通了一点。直至读完全书,方才明白了作者的深意和巧思。
  这里“泱泱大风”固然是溯源“大风堂”,有不忘初心之意,同时,也是对叶氏琴风的概括,也暗含叶氏创立的“大风堂琴社”于其中。而“一世琴”则更耐人寻味。原来叶先生原名“世琴”,这似乎在冥冥中注定了她这一世琴缘:弹琴八十年,终是人琴合一。
  所以“泱泱大风一世琴”可以就是叶先生本人,也可以是她的一生,更是其为学为人、琴德琴风的真实写照。如今再回看这一书名,真有回味无穷之感。
  作者在后记中说,“父母给予我生命,恩师赋予我精神力量”,正因如此,作者才“怀着极大热情和敬意”写成了这本书,而这热情和敬意也都浓缩在了“泱泱大风一世琴”这一书名中。
  这部传记,记录了叶先生一生的轨迹,记录下一位琴人八十余年的琴缘,串联起师友亲朋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也照见了时光的流转、时代的变迁与人世的聚散沉浮。
  曹小姣以笔为琴,为恩师留此一曲清音。读这部传记,似跟着小姣的文字,随先生走过一生,让人从字里行间、从先生的一生行迹中,汲取到一份安静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