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抵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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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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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工作调动,又刚完婚,便从生活了20多年的郊区老家迁到了城里的新窝。
也许是自己难解故土情结,或是为了减少母亲的牵挂,每逢节假日我都尽可能地回老家,除了和母亲共度些时光,以重温大家庭的亲情与欢乐外,便是送点钱给母亲。我想的是:只要她手上的钱绰绰有余,其晚年也就无忧无虑、幸福美满了。为了减少母亲的寂寞和失落感,每天能通话联系,我还在村里第一个装了家庭电话。
其实,父亲与母亲均有自己的退休金,手头也不拮据。但在我想来,作为子女时常给点钱,在表达孝心的同时,还能暗示子女们生活安稳、小家庭和睦,从而让父母们放心、高兴。父亲很早就在外地工作,难以照顾到家庭,没有什么文化的母亲凭着贤惠、勤俭、坚强,把一个布衣之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且蒸蒸日上。我每次给她钱时,她说什么都不肯拿,总是说:“你们在城里,连一根葱都要买,怎能叫你们勒着裤带过日子呢?我有钱,不要不要!”我对母亲说:“我住在城里,不能经常回来,给你点钱,想做啥就做啥,我们也就心安了……”我还找了些单位有食堂、加工资了等理由作为“不差钱”的解释,竭力让母亲收下,有时就干脆将钱悄悄放到她枕头下,结果还是被打回票的多。
我以为是母亲怕我在妻子面前吃“夹心饼”,便改由妻子把钱给她。果然有区别,母亲总能给些“面子”并高高兴兴地收下,但转过弯儿又把钱塞到我们的包里,等我们回到城里后再打来电话告知钱放在哪里了,直到我们看了后说“没丢”,她才放心地挂上电话。
对此,性情直爽的妻子埋怨母亲有些见外、不实在,母亲也有所觉察,我则用“这是母亲怜爱儿女”之类的理由做些调和,但心中对母亲的这种“知趣”也有些看法,尤其是我们每次回家,她买荤买素、忙上忙下的热情,使我有种“作客”的陌生感和内心不安。显然,在母亲的心里,只要有家存在,她就是永不退休的主角,能为儿女们尽其所能是她的职责与快乐。
我这样的理解逐渐得到了印证,最大的变化是,当我再买些食品回去时,母亲总是以这个太油腻、那个太甜为借口反对我们花钱,我们干脆把钱给她时,她变得“手软”起来;已很少使用的缝纫机开始频频转动,那些可换钱的针线活儿她常常做到深更半夜……那年春节前夕,我们照例回家过年,母亲悄悄把我拉到她房间,翻着箱子要我帮她看样东西,我接过褪了色的红布包包打开一看,是两张存折。母亲说:“不知哪张折子已到期了,你看是再存银行好还是买个金首饰给你们?”还像孩童似的神秘而得意地一笑,“我们老两口在家没什么花销,聚了这点儿钱防防老,若是你们搬房子、人情往来要开销什么的还可贴补贴补;你现在还年轻,以后上有老下有小,负担可大着呢……”母亲扶着那个奶奶留下来的上了包浆的老杉木箱,叙说着她那深藏着的心思。我却不忍再听下去,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沉默片刻,我一字一句地说:“妈,你已劳苦了一辈子,犯不着这样操心了……”还没等我说完,母亲便给我个不屑一顾的眼神,摇着头说:“到底是男人家呀,哪晓得做娘的心。”说完包裹好存折,重重地锁上箱子,转身就走了出去。
望着母亲那瘦小的身影,我第一次作出了一个坚决且“不孝”的决定:必须“断供”,从此不再把钱给母亲!对子女而言,钱或许能替代些什么而获得轻松;对于母爱来说,钱无异于是增加的债务,越多越是让母亲还不清。钱抵偿不了亲情,买不到幸福……
吃完年夜饭后,我望着母亲洗碗抹灶、屋里屋外忙碌的身影,那些辛勤劳作、爱子如命的生活场景在眼前历历回映,母爱的光泽亮堂了老屋、温馨了年夜,但又纠结在我何以报答感恩的心房。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此后我的生活也在生儿育女、锅碗瓢盆的交响中变奏演绎,而唯独不变的是我对母亲“绝情”的“断供”!这岁月的长河里,我几乎上瘾般阅读了屠格涅夫的《麻雀》、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朱德的《母亲的回忆》、胡适的《我的母亲》、郭沫若的《芭蕉花》以及散文家王宗仁的《藏羚羊跪拜》等描写母亲、讴歌母爱的中外名篇,在精神和文化的层面上汲取了母乳般的爱的精华,深为自己没有用钱去“买断”孝道与亲情的供应链而庆幸。
而今,母亲已年逾九十,我也年过花甲,我又回归到母亲的身旁,买菜做饭、同桌共餐、其乐融融,那些流淌在皱纹里的笑容灿烂了母亲慈祥的脸庞、美满了我幸福的心房。当我在迟暮的时光中深情地刻录下这些文字时,回望人生历程,感到自己在天下慈母的大爱中,悟读着“事亲以敬,养亲以乐,孝之真谛,在于心行合一”的心灵之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