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仪式感

进了腊月,年便有了形迹。
果真是腊月——风干腊肉檐前挂,如皋人过年的头桩事就是灌香肠。石板路上踩着一地白霜,来到熙熙攘攘的东大街肉案前,妈妈总选坐墩肉,这在于其肥瘦匀称,恰是二八分的妙处。灌香肠是个“手上见真章”的活计。妈妈将肠衣套在漏斗上,灌入的肉馅在肠衣里挤挤挨挨、脂艳油亮,不时一捏一捋,再用棉线扎紧两端,一根饱满的香肠便成了型。悬于竹竿,用牙签扎出细密的气孔,经旬日风吹日晒,檐下香肠映日红。
腊月二十四前后掸尘,家里大扫除之后,照例准备贴年画。那几天上街,中山钟楼前的新华书店挤得水泄不通,索性将年画、春联沿街挂起,跃进路与海阳路口霎时成了花花绿绿的海洋。人声鼎沸中,爸爸选两副春联后,总会挑几幅素雅的国画。当然,少不了一幅年年有余的民俗画。它,可是妈妈的偏爱:画里胖娃娃笑出梨涡,藕节似的胳膊抱着一尾大鲤鱼,喜气漫出纸外。爸爸将它们统统卷成一轴,满载而归。
送灶,亦称祭灶,像一场藏在烟火里的仪式。妈妈在腊月廿四的黄昏,收起磕了边的碗盘,改用新置的三红碗盛上赤豆饭与饴糖,摆在灶台正中。热腾腾的赤豆饭不及平时软和,像是夹生饭,却浮着豆沙特有的糯香。饴糖在白炽灯下泛着蜜色柔光,恍若天边凝住的晚霞。爸爸另斟一杯陈元酒,说其意在于酒是“醉司令”,将灶老爷灌得醉醺醺,让他难以告状;夹生的赤豆饭,是让灶老爷嚼得吃力,少告状;而饴糖自然是让灶老爷嘴巴甜一点——“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仪式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仿佛在跟神仙“捣糨糊”——让我们与神明之间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送罢灶老爷,年味一天天浓起来了。
若说蒸馒头喻“蒸蒸日上”,蒸年糕便是图“年年高”。古城人家做年糕极讲究,开工要放一挂鞭炮,舂粉的、筛米的、塑形的,众人各展身手,热气蒸腾里满是闹猛。
在东大街的迎春桥东首有两家代为做年糕的店家。我们通常去的是桥头朝北第一家,一门四姐妹齐上阵,用如皋话说,手脚都很“刷刮”(利落)。到底是传承下来的老店,人气旺得不得了。冰封的玉带河上,乳白色的晨雾还没散尽,一长溜的淘箩就逶迤至桥头。熏黑的闼子门外,一个个裹得爆仗似的,搓手跺脚,等呀,等。好不容易捱到那一刻——倒箱糕出笼了。一股热雾中,竹筷一扎,一边唏嘘着一边狼吞虎咽,香甜软糯又弹牙。不劳大人动手,我抢先持筷子,给芦帘上一块块摊晾的年糕“点红”,一个红点不罢手,点成朵朵梅花乃罢。有趣的是,正月里留客吃饭,谁见了这梅花小方糕都是眉开眼笑。
约莫腊月廿七日,家里还要炒花生、蚕豆,熬糖稀、做炒米糖。只是花生与炒米糖,多留新年待客尝。正月里人们走动多,走家串户拜年时,我们的口袋里揣满了各家给的花生与糖果。
接着,在十字街理个发、“大兴池”洗过澡,清清爽爽辞旧迎新。
“饿童年代”最盼的,莫过于年夜饭。其实,大年三十前夜,妈妈准备的年夜饭已紧锣密鼓忙开了。
天刚蒙蒙亮,久违的砧板剁肉声、油锅刺啦声、蒸笼噗噗声,合奏成欢快的序曲。剁肉声细切粗斩,做的是吾乡称作“斩肉”的肉圆——浑圆饱满的模样,藏着“团团圆圆”的心意;油锅里噼啪作响的多是“董肉”,传说是明末“秦淮八艳”之一董小宛创的虎皮肉,肥而不腻,咸甜交融,虎皮纹路里浸着醇香,因红艳讨喜,寄寓红火之意,成了如皋人过年的必选。还有红烧鲢鱼从不缺席,因了承载“连连有余”的质朴梦想,摆上桌却不动筷,要“余”到元宵。妈妈特意用青花釉里红的鱼盘盛,说这还是当年外婆的陪嫁呢。如今,这盘子立在我书架上,望着盘中优游的胖头鱼,倒真应了“鱼”情未了。
巴望中,三十夜终于到了。午间祭祖,下午春联、年画贴妥,爸爸折两枝蜡梅与天竺果,往条几上的瓶中一插,老屋生意盎然。八仙桌搬开来,妈妈便开始凑盘子,再不济,哪怕以糖醋拌芫荽作道凉菜,定会凑齐“六碗八碟”。菜式年年有新意,唯红烧香堂芋雷打不动——图个“吃芋头,遇好人”的念想。
外面寒风呼号,我们围炉守岁时,妈妈吩咐正月初一的注意事项:不顺遂的话不说,地不扫,刀不碰……然后,搓圆子——预备新年的第一顿早饭。白瓷碗里,温热的糯米团揉得绵软,揪成小团包进豆沙,搓得滚圆——把对团圆的盼头都裹进了这小小的圆子里。想着“吃了圆子就大一岁”,连窗外的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一早起来,天朗气清,新桃焕门,远远近近零星的炮仗声还响着,新的一年到了!
这些年深月久的仪式,像给过年的日子镀了层暖金。如今想来,仍似一串珍珠,在记忆里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