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鹭邂逅在长江入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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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善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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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的一天下午,我与几个长年在外的乡友们结伴来到了长江入海口。

这里虽说是家乡启东,但往日也难得来一趟。刚走近江边,就听见了阵阵鸣叫声。那声音被江风滤过,像一捧碎玉,又清又脆,洒落在潮润的空气里。转过一片业已枯黄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长江由此入海”指示牌赫然入目。江水到了这里,性子仿佛也慢了下来,不再有上游的奔腾咆哮,只是铺成一片浩渺的、青灰色的绸缎,缓缓地、沉沉地向东漾着,漾到极远处。江滩是阔大的,泥泞里印着退潮后千奇百怪的波纹,像大地老人额上深深的皱。而就在这片苍灰的底色上,却跃动着点点活的“白”——啊!那不是白鹭吗?

我们停下脚步,不敢惊动它们,只在远处静静地看。它们真像是从哪幅宋人小品里飞出来的。长喙,长颈,长腿,一身羽毛在冬日的天光下,白得那样纯粹、那样精神,不沾一丝烟火气。多数是静立的,曲着一条腿,另一条纤长的腿直直地插在浅水里,脖子弯成一个优雅的“S”形,恰似一尊尊温润的白玉雕像。也有动的,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在滩涂上踱着方步,每一步都走得矜持而审慎,长颈随着步伐微微伸缩,像是在丈量这大地的分寸。忽而一只振翅飞起,翅膀展开来,大得令人心跳,扇动得并不急促,却极有力,那一片白便悠悠地升高,掠过水面,投下一抹迅疾的淡影,又落到另一处更远的浅湾里去了。这飞行的姿态,像是一场从容的、优雅的舞蹈表演。

正出神间,一阵嘈杂但又带着喜悦的鸣叫声从侧面传来。我挪动视线,原来是一群麻雀,有二三十只,正闹哄哄地落在一片芦苇的残秆上。它们与白鹭的静气截然相反,褐色的小身子挤挤挨挨,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叽叽喳喳,喧腾得仿佛一锅煮沸的芝麻。它们算是这里的“原住民”了,四季都在,不像白鹭是远客。可这些吵闹的小东西此刻却成了白鹭们最好的背景。一只离雀群稍近的白鹭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惊扰,偏过头,用那黑宝石般的眼睛淡淡地瞥了那喧闹的一团,随即又转回去,依旧保持着它那特立独行的姿态。这一动一静、一闹一谧、一土褐一雪白竟搭配得如此和谐,仿佛这寂寥的江滩也因有这对比,而生出几分生动的人间烟火气来。

放眼远处,金色的夕阳给每一片波浪、每一茎芦苇、每一只白鹭的羽梢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毛茸茸的边。那只一直单独立着的白鹭忽然将长长的喙从翅膀下拿出来,颈子一扬,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那声音不像雀鸣的琐碎,也不像雁叫的苍凉,是一种更圆润、更通透的声响,仿佛一枚温玉投入了水中,波纹直荡到人心底里去。它身旁的几只仿佛得了号令,也都振了振翅膀,调整了一下站姿。它们面朝着东方,也就是明日太阳最早升起的方向,致以饱含深情的注目礼。

转身回望,启东新城的轮廓在薄霭中隐隐约约。几座高楼的楼顶悬挂了大红的贺年标牌,虽是远远的几个方块字,看不真切,但那鲜艳的红色在一片青苍的天地间却像几粒灼灼的火种,暖着人的眼。江堤下的渔村,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传来,“啪——啪——”声音是那么脆响,宣告着旧岁的辞去、新年的开始。

我想,这大概便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了。白鹭从北方苦寒之地不避风霜、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不就是寻一处温饱、一处安稳的栖息地,过一个暖暖和和的、平平安安的“年”吗?而今天同行的这些远离家乡的漂泊游子,他们每到过年都会不顾车马劳顿、长途跋涉,从四面八方赶回老家,等着他们的是红的对联、响的爆竹、袅袅的炊烟、团聚的笑声。“人啊、鸟啊,到了年关,想的都是一样的。”我不禁一阵感慨。

我们也该回去了。再见了,白鹭!那些洁白的身影已像一枚枚宁静的印章,深深地钤在了辽阔的江滩上,也钤在了我的心中。它们从远方来,在此停驻,与我们共享这一片水土、共度这一个佳节。然后在某个春天的清晨,悄然离去,继续它们生命的长旅。

这短暂的相聚、这邂逅的温馨,不正是这浩荡江河、茫茫天地在过年时节赐予我们的一份洁雅且又丰厚的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