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如皋青年诗人佚作谈
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如皋涌现出一批青年诗人。他们的诗作,至今鲜为人知。笔者经过多年搜罗,整理如下。
葛克信(1905—1976),如皋葛家桥人(今属海安),7岁入塾,13岁负笈县城,先后就读于安定小学、如皋县中, 16岁入中国公学,后又入读上海大学,曾任上海市社会局代局长等职,支持《文汇报》复刊,营救地下党员,助力潘汉年策动起义。新中国成立后,于上海文汇报社任职。上世纪二十年代,葛克信在上大时期,热衷于新文学创作。彼时,上大有两个学生组织的文艺团体:一个是施蛰存组建的清凤文学会,一个是方山、葛克信等人组建的湖波文艺研究会,欢迎新诗人前来吟咏,还邀请瞿秋白、茅盾、郑振铎等名家来校演讲(见《上海大学底两个文艺团体》《湖波文艺会成立大会》)。1922年5月4日上海《时事新报·新文艺》刊出葛克信的两首新诗,一首为《春雨》:“看……楼头春色,已着绿了杨柳。听……听这雨打芭蕉,是多么清脆。堪羡雨的福慧,能和这春之神接吻。
大约春恋着雨了,也许雨恋春。春哟!雨哟!你俩好好地恋着,永远留在人间!脉脉春雨复如昨,怒开一树自由花!”另一首为《滴》:“滴……滴……滴尽了泪儿,洒红了桃花,洒红了桃花,瘦却了梅花!滴……滴……”两首短诗,清新可人,充满文艺味,尚可一读。
1926年前后,中国新诗已经进入“中衰期”(朱自清先生语)。整个三十年代,如皋新诗也日渐式微,即在魏建功、张其琛、葛克信、王玉文之后,如皋虽有朱英诞、杨同芳两位新诗人较有名气,但前者从未履及如皋,后者时为中学生而已。直到四十年代,耿林莽(1926—2023)又重新扛起如皋新诗的大旗,为后人留下多首新诗佳作。
笔者于1944年《如皋日报·江海诗叶》中前后发现耿老早年译诗多首:《海黛色的溪》、《石像与葡萄的阴》、《古城堡的梦》(怀乡三部曲)、《星座失落之夜》、《我是个诗底人》、《吻你,冰冷的石像唇》《海岛》、《甜谥的鼾声》。耿老的诗,清新中充满画意,童真中充满深沉,兹录半首《海黛色的溪》(1944年4月写于青岛)为例,以示读者:怀乡梦常轻轻向我叩起小溪流的淙淙声,碧芦苇的叶色青青,小白帆收起风,芦管吹起时的夜,月色与星光微寒的。江上浊黄的大浪里,有一支叩弦的哀歌,“唯故乡小溪的水是海黛色的绿波呵”……
是年,年仅18岁的耿林莽,遭遇家庭逼迫,不得不从如皋淮南中学辍学,孤身一人,北漂徐州。他先是在堂兄家的客栈打工,受尽折磨,精神几乎崩溃。后遇转机,进入银行工作。精神得以改观,耿林莽去鸿路易士请益,诵读艾青诗作,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创作诗歌的高峰期(耿林莽《一个少年迷上了诗》,录于《月光里的神话》)。
耿老是笔者友人。我将上述八首佚诗,遥寄耿老,他本人也早已忘却这些少年之作。耿林莽时在徐州,《如皋日报》哪位编辑能与他联系呢?起初,笔者推测是同乡管维霖(1917—2010),他曾任职《如皋日报》。幸有耿老于2020年5月8日复函告知:离开如皋前,耿林莽已经追随地下党员、老诗人周俊翼(丁图),加入红色文学社——夜旅社。社刊《夜旅》(手抄刊物)负责人之一便是耿老。周俊翼后来打入敌人内部,编辑《如皋日报·江海诗叶》,于是老社友耿林莽从徐州寄来的新诗稿,连续见诸报端。
只是《如皋日报·江海诗叶》中不乏笔名,不少诗人一时间难以考证。彼时,如皋新诗是繁荣的。若说《江海诗叶》是如皋新诗的笔会平台,那么耿林莽、丁图、沙白三位从如皋走出去的诗坛“三剑客”,也成为彼时如皋新诗人的代表。
同期,还有两位如皋新诗人值得记述。一位是法文翻译家徐知免先生(1921—2015)。1944年2月9日,昆明《扫荡报》刊其新诗佚作《雪意——怀书城》:“龙纹的盏子还映着春华……我说 不要看看那破衣裳。晚来雪下得大如鹅掌,落入水池中也不见丝丝。好先生不要忙着走!茶炉边有火车的喘息;烫两杯三杯温温重温,再重温那年西北夜冰。胡子长了自己不觉得吧!那或者是此地没镜子,有镜子也懒得拿来照自己。不晓得近来旁人果得空,我替我看看尘灰。扇子就多凉风还让人厌倦;炉旁只教人想到温暖,就温暖也只有身子。从不曾,让头也偎垂火上:头向帘外,帘外一片白……”
徐老也是笔者忘年交。他曾在电话中向我追忆往事:徐老那时在昆明中法大学读书,兼职编辑。闻一多、朱自清、魏建功诸先生,或为老师,或为作者,多有接触。书城是谁,徐老在世我未发现此作,未能向他请益,已无从考证。不过此作具有自传体性质,诗中“破衣裳”“西北夜冰”诸词留下线索。徐先生早年随父在兰州读中学,书城应当是他在甘肃的友人。他后来不顾家人反对,辞去银行工作,偷偷报考中法大学,负笈昆明时,穷困潦倒,吃住全不讲究(不照镜子),还将破旧的皮衣服卖给当铺,又经同乡魏建功先生资助20元,方能渡过难关,完成学业。
我的友人中,还有一位新诗爱好者——吴克坚(1932—2018),笔名寒林,原名吴迪尧,1946年肄业于如皋师范,与柯蓝过从甚密,又拜见过艾青等诗人,著有诗集《银杏树下》。吴老一生命运多舛。临终前,他将所存日记、存书托付予我。其中有一份手稿,录有早年新诗一首,题为后加《穆歌痕》:“抹掉辛酸的泪水,抚着痛苦创伤的疤痕,存着一颗纯洁的灵魂,续起新的生命!像春前的草木,隐藏着生的力量,等春雷发动的时候,迸发出怒火的热情!祖国的原野上,我凭志地驰骋,像马蹄踏翻了泥土,留下一颗深深的脚印。”
从落款及《吴克坚日记·例言》可知,此诗作者为吴克坚大哥吴穆良,1948年6月2日写于杭州。吴克坚家与我外婆家是邻居,我听母亲说过,吴穆良为情所困,很早就在外地卧轨身亡。从诗作来看,诗人创作时信心满满,最后结局令人唏嘘。多年后,吴克坚怀念大哥,又写下《默愿——写给大哥的亡灵》:“哥哥,你还贪婪那‘断桥残雪’和‘落霞三潭’吗?归去吧哥哥!乡土依旧是热的,乡音依然是熟的。还有一缕充满虔诚的青烟在清明时雨中悄悄点燃。归去吧哥哥,让我伴着你同回故乡去。”
纵看前后三十年(1920—1950),如皋涌现出众多新诗人。尤其是王玉文、张其琛、徐知免、葛克信四位诗人的“出土”,及魏建功序文的发现,丰富充实了如皋新诗历史,堪称中国早期新诗林中的一隅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