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蜡梅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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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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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院子里静悄悄的。我信步走着,脚下是昨夜落的雪,被日头晒得软了,踩上去有些滑腻。走到前头围墙边上,无意间一抬眼,那株蜡梅,不知什么时候,竟全开了。
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株蜡梅,是去年春节前,从花木市场买的。当时,不过是尺把高的小盆景,瘦瘦的,枝干上稀疏地开着几朵小黄花,盆里的土也硬硬的。年后,天气眼见着一日暖过一日,我想着老拘在盆里也憋屈,便把它移栽到院子朝南的墙角下。那儿有一小片空地,平日里杂草也不多,算是给它寻了个宽敞些的去处。
自那以后,我几乎将它忘了。一年的光景,忙忙碌碌,为些说不清的事体奔走着。浇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来便提一桶水过去,浇个透;想不起来,十天半月也不去瞧它一眼。夏天草长得疯,几回差点把它淹没了,我才又记起,赶忙去拔一拔周围的杂草。它呢,总是不声不响地在那里,叶子郁郁葱葱的,颜色是那种不起眼的暗绿,比起旁边那株月季的热闹,它简直像个不言不语的木头人。我偶尔瞥见,心里也曾闪过一念——这样子估计是不能开出什么了不得的花的。
可眼前的情景,却把我那些漫不经心的念头,击得粉碎。就在这矮矮的、黑褐色的、几乎有些丑陋的枝干上,竟攒满了密密的、金黄的花!那黄,不是春日连翘那种轻佻的亮黄,也不是秋菊那种富丽的明黄,而是一种沉厚的、像是蜜蜡凝成的、带着暖意的金黄。花瓣儿是半透明的,薄如绡纱却又挺括,一簇一簇,紧贴着深色的枝条,仿佛不是开出来的,倒像是枝条自己沁出的、凝固了的精魂。有的花瓣上,还托着一点残雪,像是给这金黄的点心撒上了一层细细的糖霜。更多的,则是将雪水吸进了自己的脉络里,那黄色便愈发显得润泽、饱满,迎着午后的微光,竟有些晃人的眼。没有叶子,一片也没有。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气,仿佛都毫无保留地、孤注一掷地,用在了这一树的花上。它就那么光秃秃地、却又热热闹闹地开着,在这寂寥冬日的墙角,开得不管不顾、开得理直气壮。
我凑近了,一股清冽的香气便幽幽地钻进鼻子里。这香,也是奇特的。不似桂花的甜腻袭人,也不同兰花的幽远难寻。它冷冷的,像是雪水洗过的味道;可细细品去,那冷里头,又分明透着一股子倔强的、执拗的暖意,一丝丝,一缕缕,钻进你的肺腑里,让你在那清寒中,觉出一种踏实来。都说“梅花喜欢漫天雪”,此刻我方真真切切地懂了。这雪,于它,不是摧折,不是掩埋,倒像是一床厚厚的、洁净的棉被,护着它、衬着它,也激着它,将全部的生命力,在这最凛冽的时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它不争春,也不避冬,就在这万物萧索、天地最沉默的时候,它开口说话了,说的是一树金黄灿烂的话。
风起了些,将枝头一点残雪吹落,也拂得那些小小的花朵微微颤动。我忽然想起这一年来对它的冷落,心里便生出些歉疚来。我以为是我在养它,其实哪里是呢?它只是依着自己的时令,自己的性子,在这片我随意安置的泥土里,默默地、坚韧地活着,积蓄着。它的生长、它的绽放,原是与我的关注,并无多大干系的。我的那点“养”,不过是一点微末的因缘;它今日的“开”,才是它自己生命堂堂正正的果。它并不为博谁的欢喜,只是在完成自己罢了。
我在蜡梅前站了许久,手脚都有些冻僵了,心里却是暖暖的。这一年的疏忽,倒像是成全了它,也成全了我今日这一场毫无预备的、盛大的惊喜。原来最好的东西,往往不是你死死盯着、盼着就能来的。它就在那里,在你几乎忘却了的寻常角落,按照它自己的道理,静默地准备着,然后在一个寻常的日子,突如其来地,照亮你的眼睛。
我家的蜡梅开了。这消息,我竟不知该去告诉谁。也好,这份清静而饱满的欢喜,就让它独独属于这个午后、属于我,和这株沉默了一整年、却在一夜间将生命开到极致的蜡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