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

大黄是姥爷七十多岁时养的狗。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从那以后,我的记忆里就再也没有了大黄。
在我七八岁的年纪里,大黄已经算是一条很“老成”的狗了。它是那种特别安静的中华田园犬。就像印证了网上很火的说法:“年轻人和老人养的狗很好辨认,那种拆家的狗大多是年轻人带的毛孩子,而那种性格稳定的狗一看就是老人带的。”显然,大黄就是后者。大黄就像是姥爷的影子,姥爷在哪儿,大黄就在哪儿。同样,有大黄的地方,你就能看到姥爷。姥爷坐在高高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大黄就安静地趴在地上睡觉,阳光落在姥爷脸上的皱纹里,也照亮了大黄金黄色的身体。柔和的光,给那个午后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滤镜。
大黄是突然不见的。姥爷说,狗老了,会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体面地走掉。从那以后,每天的午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阳光依旧暖暖地照在所有人的身上,只是我去姥爷家,再也没能看到一只晒着太阳的金黄色老狗。可每次还是会忍不住走到每一个大黄经常趴着的地方看一眼,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它还会出现,和往常并无不同。
大黄没了,姥爷的腿脚也行动不便了。从前大黄还会跟着姥爷走到我家坐坐,吃完饭,姥爷一声呼唤,它就抬起屁股摇摇尾巴起身,两个可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土路上。后来我总忍不住想,姥爷会不会还是习惯性地喊一声“大黄”。那个画面我没敢再想下去了。姥爷很早就没了老伴儿,我见到的大黄,也总是一只狗待着。他们是不是都很孤独?
小时候的我经常放假后去姥爷家玩,问我外婆在干吗、田里庄稼收了没、稻谷收了多少斤。姥爷腿脚不方便,我们就把他接到家里吃饭。姥爷的孩子们离得远,我就给他买了老年机,教他怎么打电话。我们每个人都在适应时间的流逝和时代的变化。
小黄是我去年养的狗,今年姥爷92岁了。小黄是一条活泼亲人的柯基狗,前一阵吃年夜饭,我把小黄带到姥爷的房间里,和我们一起探望姥爷,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姥爷扶着老式床的木板用手撑着、颤颤巍巍地坐着,因为耳背,些许费力地和我们说话。这时,刚进门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的小黄双脚蹬上床阶,来到姥爷脚边,小柯基尾巴很短,就扭着可爱的小屁股,惹得亲戚们笑,姥爷也慢慢停下了讲话,把目光放在了小黄的身上。突然,小黄将两只前脚搭在了姥爷手边的床沿上,挺着小身板,又摇起了屁股,然后很快又跳着跑开了。一个短短的插曲,虽然没有太多人在意,但我想,姥爷,您是不是很久没看到这么可爱的小狗了,您是不是也恍惚了,您是不是也觉得是小黄替大黄托信来了?
人总会慢慢老去,狗也是。直到很多年后,我翻看相册,发现所有照片里都没有大黄。姥爷不照相,大黄也不照相。可我记得它。我记得在那个阳光很好的院子里,一个老人、一条黄狗,还有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