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上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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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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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再次来到这片雪野。风刮过脸颊,带着熟悉的凛冽。那些曾用滚烫信念挖出的沟渠,早已沉入大地,化为田野之下无声的脉搏。

那年,大雪刚刚停歇,我随团长来此慰问。车外,是广袤无垠的雪野。在这片苍茫的底色上,跃动着无数古铜色的光点——那是我的战友们。他们三五成群,散布在初现雏形的沟渠中,铁锹扬起落下,坚实的冻土被撬开,新鲜的泥土甩上渠岸。每一锹下去,都能看见臂膀上绷紧的肌肉,看见从皮肤蒸腾出的袅袅白气,在寒风里迅速消散。

新挖的沟底渗着冰水,汇成泥浆。几个战士费力地从没膝的泥里拔出雨靴,最后干脆甩开,赤脚踩进那片黑冷之中。他们脚踝冻得通红,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只有此起彼伏、短促有力的号子声和铁器撞击冻土的沉闷声响,穿透车窗,一下,又一下。

团长推门下车,大声向战士们问好。大家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笑容在脸上绽放,明亮得晃眼。团长握紧一位老兵的手,问及劳作近况,老兵抹了把脸上混着雪水的汗水,笑着说:“报告团长,我们已干了快一个月,沟渠一通,来年农场的庄稼就能更好地灌溉了!”语气里满是自豪与笃定。

人群中,一眼瞥见好友禹胜。他正和几位战友合力撬动一块巨大的冻土,脖颈的青筋因发力而凸起,白色背心被汗水浸透。我们一同入伍,新兵连结束后,他被分配到师部机关,后被选拔到省军区体工大队集训半年,回来后下连锻炼。我没想到竟会在这片支援地方水利建设的工地上,与他意外相逢。

我喊了一声,他回过头看见我,眼睛明亮起来。“你怎么来了?”他从沟里爬上来,浑身沾满泥水,湿发紧贴额角,双手冻得通红,拍在我肩上的力道却依旧结实。

“我跟团长来慰问,顺便给你们放场电影。”

收工后,我们在招待所小聚。褪去白天泥泞的“铠甲”,换上干净军装,他又变回那个我熟悉的样子。禹胜告诉我,他们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乘上大卡车赶往几公里外的作业点,分散到各个区域挖沟渠,中午在田埂上就着寒风啃点干粮,直到傍晚收工回来。

他说,农场面积广阔,沟渠纵横交错,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我们中有不少城市兵,以前从没干过这么重的农活,手上磨起泡,脚上冻裂了口子,但没人叫苦叫累。”禹胜语气里满是骄傲,“大家都知道,这是支援地方建设的好事,再苦再累都值得。”

当晚放映的电影是《上甘岭》。战友们搬来小板凳,围坐一起。当银幕上响起“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旋律时,那些白天在泥水里奋力拼搏的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此刻眼神专注而清澈。

望着他们,我忽然明白,这条沟渠挖通的不仅是水流的路,更是从冻土里长出的火焰,只需初心赤诚,便足以烧融严寒,照亮整片雪野。

三十年后重回故地,风雪依旧。但当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古铜色光点在苍茫中跃动,仍听见铁锹撞击冻土的声响——沉闷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