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和他的“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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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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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百度信息:苏轼1037年1月8日生于四川眉山苏家老宅;1101年8月24日卒于江苏常州孙氏宅。他一生留下约3200首诗词。苏轼10岁已能写诗、作铭、题咏。照此推算,苏轼在世64年中,平均每年撰写诗词近60首,在历代诗人中是留下诗词作品最多的作者之一。尤其是他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等五首,更是千古绝响。其中许多诗句,被前人和今人视为人生指南。

苏轼的人格与成就,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他的“多言”。他的“多言”,是朝堂上不肯缄默的直谏,是对民间不忍沉默的悲悯,是他笔下难以掩饰的赤诚。苏轼的磨难与坎坷,亦归咎于他的“多言”。就因“多言”,他被推入文字狱的深渊,被朝廷一贬再贬,先后流放黄州、惠州、儋州,尝尽了宦海沉浮的痛苦。却也让他踏遍江湖、贴近苍生,听见百姓心底的呼声,写下无数映照民生的诗篇,终成宋代文坛上最耀眼的星辰。

苏轼的“多言”,最先带给他的是无妄的迫害与生死的考验。

北宋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轰轰烈烈,朝堂之上非新即旧,党争愈演愈烈。多数文人或趋炎附势,或明哲保身,唯有苏轼不肯随波逐流。他并不反对变法的初衷,却目睹新法在底层执行中的弊端:青苗法强制放贷,盘剥农民;盐法严苛,百姓食无盐;差役扰民,民不聊生。面对这些乱象,他不愿缄口不语,一次次上书直言,又在诗文中直白讽喻,将民间疾苦与朝政弊病和盘托出。

熙宁四年,苏轼出任杭州通判,目睹江南秋雨成灾,农民颗粒无收,却仍要缴纳重税。于是,愤而写下《吴中田妇叹》,“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字字泣血,道尽农民的绝望;他在《山村五绝》中写下“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反映青苗法让农民辛苦劳作,却难以谋生;“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直指盐法严酷,百姓连食盐都成奢望。这些诗句,本是一心为民的赤诚之声,却被新党官员视为眼中钉。他们断章取义,罗织罪名,将苏轼的诗文曲解为“诽谤新政”“讪谤朝廷”。

元丰二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例上奏《湖州谢上表》,文中一句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本是自谦之语,却被监察御史何正臣、舒亶等人抓住把柄,弹劾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随后,御史台从他的诗文中搜罗“罪证”,掀起了北宋最著名的文字狱——乌台诗案。七月二十八日,上任仅三个月的苏轼被御史台吏卒如捕盗贼般押解入京,关押在乌台监狱一百余天。狱中,他遭受严刑逼供,受尽凌辱,数次濒临死亡,甚至写下与弟弟苏辙的诀别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字字句句皆是绝望。

这场因“多言”而起的迫害,几乎断送了苏轼的性命。最终,因宋太祖“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加之王安石、苏辙等人求情,苏轼才侥幸活命。却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形同流放。曾经的文坛领袖、一方知州,一夜之间沦为罪臣,这便是“多言”带给苏轼最直接的伤痛。可即便身陷囹圄、九死一生,苏轼骨子里的刚直不阿从未磨灭,他的“多言”,从未因迫害而停止发声。

乌台诗案后,苏轼的“多言”化作了他流放路上的脚印,让他相继漂泊黄州、惠州、儋州,一路被贬,直至贬到天涯海角。然而,这种流放与漂泊也让他真正走进了民间,听到百姓最真切的心声。“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轼晚年的自题,将流放岁月视为一生功业,只因这三州的漂泊,让他脱离了朝堂的浮华,贴近了大地的脉搏,让他的“多言”不再是朝堂的空论,而是扎根于民生的“实话实说”。

首贬黄州,是苏轼人生的低谷,也是他与百姓相融的起点。初到黄州,他无官无俸,生活困顿,“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与底层百姓过着同样的苦日子。他褪去士大夫的光环,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目睹黄州百姓的艰难:当地溺婴陋习盛行,“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初生辄以冷水浸杀”,惨状让他“闻之酸辛,为食不下”。即便身为罪臣,无权无势,他仍“多言”敢为,写信给鄂州知州朱寿昌,痛陈溺婴之恶,援引律法要求禁止陋习;又牵头创立“救儿会”,倾囊捐出微薄俸禄,救助被遗弃的婴儿。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而是与百姓同呼吸的农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源于对百姓疾苦的真切感知。

再贬惠州,已是暮年的苏轼,依旧不改“多言”之习。虽然只干了两年八个月,又是一个“安置”闲官,却做了大量民生实事。例如:修桥筑堤,解决交通与水利;推广先进农具,减轻农劳,增产增收;施行医疗与民生救助;为财税和民生建言,他上书广南东路提刑、他的表兄程子才,要求废除苛政,反对“两斗算一斗”,按市价折算税粮,减轻农民负担。他写下多篇诗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让惠州荔枝名扬天下。

三贬儋州,已是天涯海角,苏轼年近花甲,“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却依旧心系百姓。他在儋州办学堂、教农耕、改变当地落后的习俗;他与黎族百姓朝夕相处,写下“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打破民族隔阂,倾听少数民族的心声。流放之路愈远,他离朝廷愈远,却离百姓愈近;“多言”带来的苦难愈深,他对民生的体悟愈真。这三州的漂泊,是他“多言”带来的惩罚,却也是命运的馈赠——让苏轼的文字不再局限于朝廷的风月,而是扎根于大地,承载起百姓的悲欢离合。

苏轼的“多言”,最终沉淀为笔端的诗篇,让他写出大量反映百姓疾苦的佳作。他的诗,因“多言”而有温度,因亲民而有力量。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再读苏轼的诗词,看见的不是被贬谪的失意,而是字里行间的忧民意识;我们品读苏轼的人生,看见的不是“多言”带来的苦难,而是不甘沉默的初心。苏轼用一生证明,真正的伟大从不是明哲保身的沉默,而是心怀苍生的“多言”。这“多言”,让他历经磨难却依旧豁达,让他漂泊一生却永被铭记,让他成为宋代文坛不可替代的丰碑,让他成为后世永远敬仰的苏东坡。